“你们原先那套,法国人教的,有好的地方——重理论、重仪表。但缺了一样:实战。高队长为什么让我们从东北带来这套练法?因为我们在北边,跟日本人的飞机真刀真枪周旋过。他们的飞行员,为什么能在乱流里稳稳咬住你的尾巴?就因为从摸杆第一天起,练的就是这个‘听劲’,就是这种在颠簸中还能精确控制的本事。”
周广胜低着头,胸口还在剧烈起伏。但紧握的拳头,慢慢松开了。
“继续训练!”陈疤脸吹响哨子,“今天练不好,明天接着练!练到你们蒙着眼,光靠手感也能把杆子稳住为止!”
张云鹏重新坐回木凳。李振刚握住杆子时,两人对视了一眼。这一次,张云鹏感觉到,李振刚的力道里多了些之前没有的东西——不再是单纯的随机变化,而是有了节奏,有了试探,有了那种“听”的意味。
杆子在两人之间传递着力道,无声地交谈。
黄昏时分,训练场边缘的土坡上,两个少年并排坐着。
林启昌膝盖上摊着本《航空学初步》,书页已被翻得卷了边。戴永琛则在素描本上快速勾勒着——远处学员列队的剪影、训练器材的简图、还有西边天空那抹正在褪去的橘红。
他们是申时末溜出来的。讲武堂下午的骑射课一结束,两人就借了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,蹬了七八里地赶到机场。卫兵认得林启昌,摆摆手就放行了。
“你看周广胜包扎膝盖的动作,”戴永琛低声说,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“不是正常的缠绕,是发泄似的狠狠勒紧。他不是在治伤,是在惩罚自己,或者惩罚那根单杠。”
林启昌望去。夕阳下,周广胜独自在训练场边加练单杠,每个动作都带着狠劲。远处,几个东北籍学员结伴走过,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,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。
“是新旧方法的冲突。”林启昌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铺满桌面的训练计划、装备图纸、人员名册,“但不止这个。”
他想起前几夜路过书房时,从门缝瞥见的一幕:父亲站在巨幅中国地图前,手里拿着红蓝铅笔,在昆明、西安、兰州三个点之间反复勾画。画得很慢,每画一笔都要停顿很久,像在刻碑。
那时他不全明白那三条线意味着什么。
现在,看着这些来自不同地方、带着不同习惯、甚至怀揣不同情绪的年轻人,在这简陋的训练场上流血、流汗、争吵、再继续练,他好像懂了一点。
“我爹说过,”戴永琛的炭笔停住,“当年护国战争,滇军、黔军、川军也是各有各的章法,凑在一起没少闹别扭。但打北军的时候,枪口还是一致对外的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训练场上那些年轻的身影,“现在日本人在关外虎视眈眈,如果自己人先互相不服气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但林启昌明白。
他看向更远处,夜色正从东边漫上来,训练场沉入昏暗中。
“快天黑了。”戴永琛合上素描本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再不回去,校监该让咱俩去扫马厩了。”
两人起身,推着那辆破自行车,沿着来路悄悄离开。
营房后的小山坡上,高志航站了有一会儿了。
他手里拿着陈疤脸那本硬皮考核记录,借着最后的天光,翻看着。纸张粗糙,墨迹深浅不一,记录着每个学员每一天的表现:
“张云鹏——单杠二十/二十,手部磨伤严重,未吭声;地面模拟乙等,对抗时呼吸控制不佳,易憋气。”
“李振刚——单杠二十/二十,用草木灰止血;理论课甲等,绘图理解力强;地面模拟甲等,听劲感知突出。”
“周广胜——单杠十/二十(抗拒),理论课质疑教官,地面模拟与队友冲突……备注:原云南航空队见习,有飞行经验,平衡感优,空间感强,性情倨傲。”
他在“平衡感优,空间感强”
高志航合上记录本。
他想起了蒋百里昨天在电话里的声音,透过嘈杂的电流声传来:“西安西关机场的改造方案定了,下个月就开始平整土地。按计划,明年开春前,第一批完成初级训练的学员必须转过去,开始中级和战术训练。时间……很紧。”
时间很紧。
这些年轻人,现在还在为单杠上的铁锈抱怨,还在为训练方法争吵,还在跟那些抽象的气流理论较劲。但再过几个月,他们中的一些人就要真的握住操纵杆,就要离开这片相对平静的高原,飞向北方——飞向西安,飞向那片离日本人的刀锋更近的天空。
他能为他们做什么?
把训练弄得再严苛些,把那些可能在战场上致命的错误,尽量在这简陋的训练场上就暴露出来、纠正过来。哪怕被骂冷酷,哪怕被抵触,哪怕看着那些年轻的手掌皮开肉绽。
山下的营房里,隐约传来压抑的呻吟——可能是谁在给伤口上药。还有低低的交谈声,听不清内容,但能听出疲惫。
更远处,机场工地的打桩机还在响。咚,咚,咚。缓慢,沉重,像这个古老国度在沉睡中的心跳,也像时代迫近的脚步声。
高志航转身,朝山下走去。军靴踏在满是露水的草叶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,很快淹没在渐起的夜风中。
夜色完全笼罩了巫家坝。训练场沉入黑暗,只有营房的灯火和工地的探照灯,在无边的黑夜里,像几粒倔强不肯熄灭的星子。
明天,晨雾再起时,哨声还会准时划破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