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首批“靖疟剂”量产成功的第三十七天,晨光还未完全驱散滇池方向漫来的薄雾,“中德热带病联合研究所”灰白色的洋楼里,程白芷将一份墨迹犹新的检验报告,轻轻推到了德方代表汉斯博士面前。她的指尖因连月在西南山区的奔波而略显粗糙,指甲缝里甚至还残留着难以洗净的泥土痕迹,但这双手在白色实验台上的动作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与自信。
报告首页,一行加粗的打印体数字清晰醒目:最新连续五批次“靖疟剂”,成品有效成分纯度,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五点三至九十五点七之间。这个数字,已经稳稳地超越了德国拜耳公司内部制定的、堪称严苛的药品质量标准线。
汉斯博士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那双总是带着审视意味的冰蓝色眼眸里,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,随即迅速化为一种混杂着敬佩与释然的真诚赞赏。他拿起报告,纸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哗哗声,每一个数据,每一个曲线图,他都看得极其仔细。
“令人钦佩,程所长。”他终于抬起头,语气中少了平日的客套,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折服,“我必须收回我最初的判断。我以为你们至少需要一年,甚至更久,才能理顺从原料到生产的流程。但你们只用了不到四个月,就建立起了一套从土壤成分分析、种植采收规范,到提取工艺控制的完整标准化体系……这不仅仅是强大的执行力,程所长,这是科学精神的胜利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拿起一瓶刚刚从生产线上取下、封装完好的药剂。晨光穿透玻璃瓶,琥珀色的药液澄澈均匀,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或沉淀,宛如一件精美的艺术品。窗外,制药厂房的方向隐约传来低沉而富有节奏的机器轰鸣,那是德国进口的离心机和萃取设备正在全力运转的声音。
“我在柏林的同事,最初对这份合作充满了疑虑。”汉斯博士转过身,将药瓶小心翼翼地放回实验台,“他们认为,将如此精密的生产线安置在一个工业基础薄弱的东方省份,就像把一台精密的航海钟送给一个渔夫。但现在,事实证明,你们不仅懂得如何使用它,更懂得如何为它提供最合格的‘燃料’。”
他顿了顿,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电报译稿,语气变得务实而急切:“这是美最时洋行从曼谷、西贡和新加坡发回的最新电报。第一批试销品,在短短一周内就被当地的英国和法国种植园主、矿业公司抢购一空。在那些热病肆虐的殖民地,它的价值此刻胜过黄金。人们叫它‘东方神药’。”
他将电报推到程白芷面前:“总部已经下达了最紧急的指令,立即启动第二批、第三批的采购框架协议。数量是第一批的五倍。程所长,这不仅仅是一笔生意。”他深邃的蓝眼睛注视着程白芷,“远在欧陆的经济寒流,比这里的冬天要冷得多。每一笔可靠的、能带来稳定现金流的海外利润,都显得格外珍贵。对法本和拜耳而言,这批订单,是维系很多人生计的命脉。”
他话中没有明说,但程白芷能清晰地听出那弦外之音。这场席卷全球的经济风暴,让曾经高高在上的德国工业巨头,也必须放下身段,去追逐每一个能够带来利润的机会。而她们手中这瓶小小的药剂,竟成了维系那庞大工业帝国运转的一颗重要齿轮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,昆明城北,那片曾经的荒地如今已经挂上了崭新的珐琅标牌——“联盟标准汽车装配中心”。巨大的厂区内,德方总工程师赫尔曼·施耐德正带着他的技师团队,验收刚刚从滇越铁路专列上卸下的第二批精密机床。
巨大的木箱被撬棍一一打开,露出里面包裹着厚厚防锈油、泛着冷冽蓝光的德制设备。空气中弥漫着机油、防锈蜡和新鲜松木混合的独特气味。施耐德的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,甚至带着几分日耳曼人特有的、近乎苛刻的严谨。他戴着白手套,逐一核对着设备铭牌上的序列号、出厂精度校准证书,以及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德文说明书。
他的指尖拂过一台崭新镗床光洁的导轨,动作仔细得如同在抚摸情人的肌肤。这台设备将用于加工“山河”卡车的发动机缸体,其精度直接决定了发动机的寿命和性能。几个月前,在轮胎厂的工地上,正是这个施耐德,为了八毫米的尺寸偏差和二十八天的混凝土养护期,差点让整个工程停摆。
最后,他站直身体,转向陪同验收的周文谦和已经升任中心副总工程师的臧式毅,那张惯常冷峻的脸上,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混合着惊讶与折服的神情。
“周先生,臧副总工。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生硬,但内容却让在场的中方人员挺直了腰杆,“我必须承认,你们推行的那本手册,”他指了指臧式毅腋下夹着的那本熟悉的、青灰色封面的《联盟基础标准手册》,“以及围绕它建立起来的质量控制流程,其有效性超出了我方所有专家的预期。”
“我们原本预计,这批高精度设备在安装调试阶段,会因为基础工程的偏差产生至少百分之十五的返工率。但你们的地基沉降观测数据、预埋管线接口的同轴度、电力供应的稳定性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严格符合,甚至部分超越了我们的A级标准。这为这些精密设备的安装、调试和未来的生产一致性,提供了我们未曾预料到的最佳基础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厂房内,地面上已经用白色油漆画出了整齐的设备安装区、物料流转通道和安全警示线,每一个预留的管道和电缆接口都用带有明确标识的盖板封好,整个厂房宛如一幅巨大的、精确的工程图。
“法本总部正是基于对贵方这套标准化体系稳定性的最新评估报告,才打破了惯例,将这批原本要排到明年春季的设备,加快了发运节奏。”施耐德补充道,语气里带着一个工程师对另一个懂得规矩的同行的尊重,“在如今全球订单萎缩的商业环境下,这是一份极其难得的信任。”
周文谦沉稳地颔首,脸上没有丝毫骄矜之色:“施耐德先生,信任是相互的。这正是我们双方合作能够走向深入的基础。我们从一开始就明白,只有建立起一套可靠的、双方共同遵守的纪律,技术的转移才不是空中楼阁。我们看重贵方的先进设备,但我们更看重这些设备背后,那套能让我们自己站稳脚跟的‘纪律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