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内,方才与德国代表克纳普博士会谈的茶盏尚未收拾。林景云与周文谦送走客人后,并未离开,而是凭栏远眺。
夜色渐浓。滇越铁路的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一列列货车轰鸣着穿梭——向东的货柜里,贴着拜耳商标的“靖疟剂”正被稳妥安置,它们将从海防港启航,驶向需要它们的炎热大陆;向西的列车上,则装载着新一轮来自德国的精密部件与技术资料,作为交换的血液,源源不断注入昆明、乃至联盟正在强健起来的工业肌体。
一条基于初步成型的实力与共同认可的规则,而非单方面的依赖与让利的国际合作之轨,正沿着这钢铁的脉络,在危机笼罩的世界中,谨慎而坚定地向前延伸。
就在这时,机要秘书的脚步声轻轻打破了露台的宁静。“主席,伊丽莎白·冯·克特勒女士在外等候,说是有事请教。”
林景云与周文谦对视一眼,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与些许歉意。“快请。”
伊丽莎白款步走入露台。她依旧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套裙,气质干练,只是眉宇间比以往多了一层难以抹去的疲惫——那不仅是跨越重洋的风尘,更是被故国经济寒流浸透的痕迹。窗外,远处隐约传来轮胎厂试车的持续轰鸣,那是昆明蓬勃的脉动,与她口中即将描述的欧洲沉寂,形成了无声的对照。
“林主席,周先生。”她微笑着用流利的中文问候,目光扫过山下,“看来,我错过了今天的一场盛会。克纳普博士的专车刚走。”
林景云亲自为她斟了一杯新茶,语气诚挚:“冯·克特勒女士,首先,我要向你致歉,更要致谢。方才与克纳普会谈时,我猛然意识到,我们取得了一些成绩,却可能遗漏了最重要的功臣之一。无论是‘靖疟剂’的稳定量产,还是‘山河’卡车赢得法本的青睐,其根基,都离不开那本刚刚印制成册的《标准手册》。而在它从无到有的过程中,是你以对德国工业体系的深刻理解,在幕后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咨询,帮助我们避开了无数歧路。这份情谊与贡献,我林景云和云南军民,铭记于心。”
这番直白的感谢,稍稍融化了伊丽莎白脸上的些许冰霜。她优雅地端起茶杯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温热的杯沿,仿佛在触摸某种切实的倚靠。“林,你是我父亲看重的人。但你或许不知道,此刻的德国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望向西方天际,那里只剩最后一抹暗红,“鲁尔区最大的蒂森工厂,高炉熄了三分之一;我表哥经营的精密机床厂,那些优秀的技师如今在排队领取救济面包。家族企业的订单削减了近四成,银行连短期信贷都收紧了——这不是寻常的商业低谷,林,这是冰封。我如此看重与联盟的合作,于公,是德国企业需要活水;于私,是我不想让父亲一生的心血在崩解声中沉没。我不是在顺势而为,我是在为生存寻找浮木。”
“不,你不仅仅是在寻找浮木,”林景云向前一步,目光灼灼,“更是在试图重建一艘新船。克纳普看到我们已成体系的标准,想用轮胎线进行‘深度绑定’。但我想请教你,作为我们最信赖的伙伴,在这场全球性的冰河期中,我们该如何落子,才能真正化危为机?
伊丽莎白放下茶杯,走到栏杆边。昆明的晚风带着泥土和钢铁的气息拂动她的金发,她深吸一口气,语气变得锐利而清晰,如同出鞘的匕首:“林,周先生,你们已经握有最珍贵的筹码——一个被实践验证、自主运转的工业体系雏形。这场危机,给了我们额外的、沉重的杠杆。克纳普背后的法本,急需海外市场消化过剩产能来维持运转;拜耳更是依赖‘靖疟剂’的利润填补国内巨亏。他们不是来施舍技术的慈善家,他们是来求生的溺水者——而这,正是我们反向整合的最佳时机!”
“那你认为我们该拒绝?”周文谦追问。
“不,是‘反向整合’。”伊丽莎白转过身,眼中闪烁着战略家才有的精光,“接受轮胎线的合作,但谈判的基石,必须是《联盟标准》!要求他们将全套技术,按照我们的路况、负荷、维护体系进行适应性改造。同时,利用拜耳对原料的深度依赖——危机让他们比我们更害怕供应链中断——要求他们开放部分基础化工设备技术,提升我们制药前端原料的自主能力。危机压垮了他们的傲慢,我们要抓住机会,把技术‘种’在我们的土壤里。”
她看向林景云,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:“林,过去的合作,是你们用市场和资源,换取德国的技术。现在局面变了。危机让你们‘标准’与‘体系’这两张牌的重量,超过了黄金。未来的合作,应该是用我们成熟的标准框架,去消化、吸收、最终超越他们的技术源头。”
她略作停顿,仿佛在最后一次检视自己的棋盘,然后亮出了深思熟虑后的全部底牌:“而我的滇德卡车厂,愿意成为这个‘反向整合’的战略支点。危机之下,我父亲的企业愿意拿出更多以往绝不肯示人的东西——比如猛狮卡车的核心工艺诀窍和完整图纸。我可以说服他们,用这些压箱底的技术,换取联盟的长期订单、稳定的原料供应,以及……在这套未来体系中的一个核心位置。我不再仅仅是一个合资厂长,林。我希望成为联盟工业体系的‘战略级伙伴’与‘技术桥梁’。我的命运,将从今天起,与这套体系的兴衰血脉相连。”
她的目光锐利如钉,牢牢锁定林景云:“我的提议——‘猛狮’与‘山河’的融合,目的绝非取代,而是共同构成一个覆盖轻、中、重型的‘联盟卡车家族’。全球风暴已至,浅滩伙伴关系注定沉没。唯有最深度的绑定,像齿轮一样严丝合缝地咬合,我们才能不仅幸存,更可能……逆风航行!”
露台上陷入了短暂的寂静。伊丽莎白这番融合了冰冷算计与灼热野心的话语,已彻底超越了商业谈判的范畴,直指产业战略的核心。一九三〇年夏夜的微风,仿佛也染上了全球经济危机的凛冽,让露台上的每一次呼吸,都充满了抉择的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