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球直播信号,同步推送至所有尚存的媒体平台。
镜头从一片狼藉的纽约街景拉开——特意选择了东区码头爆炸后的废墟画面,焦黑的集装箱扭曲如现代艺术雕塑,地面残留着消防泡沫和水渍。然后画面切换,来到修复一新的市政厅门前广场。
对比,赤裸而残酷。
广场中央搭建了一个简易但庄重的发布台。背景是巨大的屏幕,此刻显示着纽约秩序委员会的徽章:黑色王冠下交叉的麦穗与齿轮,下方拉丁文铭文“ORDINEMEXCHAOS”(秩序出于混乱)。
发布台前,一百二十个座位整齐排列。坐着的不是普通记者——安全区内所有媒体都已被委员会“整合”,成为“秩序之声传媒集团”的分支。今天的参会者,是经过严格筛选的“国际观察员”:来自瑞士、瑞典、加拿大等中立国的记者,几个残存联合国机构的代表,以及……特意邀请的、在烁灭后保持中立的几个超级大国特使。
镜头扫过观众席。人们表情严肃,手里拿着录音设备和笔记本,但眼神中透露出明显的紧张——他们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新闻发布会。
十点零五分。
威尔逊·菲斯克从市政厅大门走出。
他没有穿标志性的黑色西装,而是一套深蓝色的双排扣西装,领带是柔和的灰色,胸前口袋插着一方白色手帕。整个人看起来不像黑道帝王或独裁者,更像一位临危受命的、沉稳的国家元首。
他走上发布台,没有带演讲稿,双手轻轻按在讲台边缘。这个动作让他庞大的体格显得更加具有压迫感,但脸上的表情却是温和的,甚至带着一丝……疲惫。
“女士们,先生们。”金并开口,声音通过高保真音响系统传遍广场,也传遍全球每一个正在收看直播的屏幕,“首先,我代表纽约秩序委员会,以及纽约现存八十二万居民,感谢各位在这样艰难的时刻,仍然关注这座城市的命运。”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观众席,又仿佛穿透镜头,看向每一个屏幕前的观众。
“过去七天,世界经历了一场……奇迹。那些在五年前消失的人们,回来了。作为一个人,我为此感到欣慰。作为纽约的临时管理者,我也为此感到……复杂的责任。”
他顿了顿,让这句话沉淀。
“因为回归,意味着喜悦,也意味着冲突。意味着团聚,也意味着……资源的重新分配、权利的重新界定、秩序的重新调整。”
金并微微低头,像是在整理思绪,然后抬起头,眼神变得坚定:
“在过去七天里,我的委员会收到了超过十一万起关于财产纠纷、家庭冲突、暴力事件的报告。而在这些报告中,有相当一部分,涉及到‘回归者’与‘现居民’之间的矛盾。”
他身后的屏幕亮起。
第一组数据图表。
标题:“纽约安全区犯罪率变化曲线(烁灭后五年)”
一条红色的线从左上角陡峭下降:烁灭第一年,犯罪率(包括凶杀、抢劫、强奸、毒品交易等)较烁灭前下降47%。第二年下降62%。第三年下降74%。到烁灭第五年,下降幅度达到惊人的82%。
旁边是柱状对比图:烁灭前纽约年均凶杀案约350起,烁灭第五年,安全区内凶杀案仅12起。
“这组数据,不是我编造的。”金并的声音平静而有力,“它来自安全区治安局的完整记录,经过第三方审计机构核查。在过去的五年里,在资源极度匮乏、法律体系崩溃、社会秩序瓦解的绝境中,我们建立了一套系统——一套能让普通人活下去、能让母亲不必担心孩子被枪杀、能让老人不必担心被抢劫的系统。”
他转向屏幕,手指轻点:
“这套系统的核心,不是暴力——虽然必要的时候我们会使用武力。它的核心是‘贡献积分制’:劳动换取生存物资,遵守规则获得保护,破坏秩序承担后果。简单,残酷,但有效。”
画面切换。
第二组画面:监控录像剪辑。
时间标注:回归后第二天,布鲁克林某街区。一群回归者(脸部打码但动作清晰)正在砸开一家便利店的门,洗劫货架。店主——一个五十多岁的亚裔男人——试图阻止,被推倒在地,踢打。
时间标注:回归后第三天,皇后区。回归者围殴一名现居民,抢夺其身份牌和配给卡。
时间标注:回归后第五天,曼哈顿扩展安全区边缘。回归者用自制燃烧瓶攻击秩序守卫检查站。
每一段录像都只有十五到二十秒,但剪辑精准,配上冷峻的字幕说明:“无身份回归者暴力抢劫”、“群体攻击现居民”、“袭击秩序维护人员”。
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张照片上:一个年轻的秩序守卫躺在血泊中,头盔碎裂,脸还稚嫩。字幕:“守卫詹姆斯·科里,22岁,在保护配给站时被回归者用铁棍击杀。他有一个三岁的女儿,在烁灭中失去了母亲。”
广场上一片寂静。
镜头扫过国际观察员们的脸——有些人皱眉,有些人低头记录,有些人表情复杂。
金并没有立即说话。他让那些画面在屏幕上停留了整整三十秒,让暴力、混乱、死亡的图像烙进每一个观看者的视网膜。
然后,他轻声说:
“这些,是过去七天里真实发生的。不是全部——大多数回归者是守法的,是渴望重建生活的。但这些事件,确实发生了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重新变得坚定:
“而我,作为在过去五年里守护了这座城市、守护了七十万人生命的人,有责任防止这类事件继续发生。有责任保护那些在过去五年里,相信我们的系统、遵守我们的规则、并在废墟中重建了家园的‘现居民’。”
他按下了讲台上的一个按钮。
第三部分,不是数据,不是录像。
是人。
一个六十多岁的非裔老妇人被工作人员搀扶上台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,手里紧紧抓着一块手帕。面对镜头和观众,她明显紧张,嘴唇哆嗦。
“玛丽亚·杰克逊夫人。”金并走到她身边,声音变得异常柔和,“请您告诉全世界,在烁灭后的五年里,您的生活是怎样的。”
玛丽亚颤抖着看向镜头,又看向金并,然后突然崩溃般哭了出来:
“我……我丈夫在烁灭中消失了……我一个人……带着两个孙子……那时候到处都在抢东西,有人在街上杀人……我躲在废墟里三天,没吃没喝……”
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,金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后来……后来委员会的人来了……他们给了我食物,给了孙子们奶粉,安排我们住进了安全区的房子……虽然很小,虽然要劳动才能换积分……但我们活下来了……我的孙子们活下来了……”
她转向金并,突然抓住他的手臂,像是抓住救命稻草:
“菲斯克先生……求求您……不要让他们抢走我们的房子……不要让他们毁掉这一切……我们只有这些了……”
老妇人泣不成声。
金并蹲下身——这个动作让他的庞大身躯显得异常温柔——握住她的手:
“我向您保证,玛丽亚。只要我还是这座城市的管理者,秩序就会继续。您和您的孙子,会安全。”
他扶起老妇人,交给工作人员搀扶下台。
然后,他走回讲台中央。
沉默了三秒。
这三秒里,只有玛丽亚渐远的啜泣声,和广场上压抑的呼吸声。
“这位老人,不是演员。”金并的声音再次响起,但这一次,带着某种被压抑的、深沉的愤怒,“她的故事,是纽约七十万幸存者故事的缩影。在过去五年里,我听过成千上万次这样的故事——失去亲人,陷入绝望,然后在秩序中找到了活下去的可能。”
他双手撑在讲台边缘,身体前倾,仿佛要将每一个字砸进镜头:
“而现在,英雄们回来了。”
“他们带着光环回归,带着拯救宇宙的荣耀。我尊敬他们的牺牲,真的。但我也必须问:在他们离开的五年里,是谁在给这些老人送食物?是谁在保护这些孩子不被暴徒伤害?是谁在废墟中一点一点重建城市的供电、供水、医疗系统?”
他的声音逐渐提高:
“是他们吗?不。是我。是我的委员会。是那些被某些人称为‘走狗’的秩序守卫。是那些在配给站分发食物的普通居民。”
“英雄们拯救了宇宙的一半生命——伟大的功绩。而我们,拯救了纽约的全部生命——平凡的工作。”
金并直起身,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压下翻涌的情绪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