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场瞬间安静。连婴儿都停止了啼哭。
“过去二十四小时,发生了很多事。”
他向前一步,双手扶住栏杆。那个动作让他完全暴露在所有狙击手的射界内,但他毫不在意。
“美军进入了我们的城市——又离开了。”
“全世界宣布制裁我们——就像制裁一个国家那样。”
“连那些曾经和我们握手的人,都急着擦手,说‘我们不熟’。”
人群中传来零星的苦笑。那是经历过背叛的人才懂的声音。
“现在,他们站在外面。”金并指向封锁线后的美军,又指向远处高楼那些看不见的狙击手,“枪口指着这里。指着你们,也指着我。”
“他们说我是一个暴君。”
他停顿,广场上只有风声。
“好,我承认。”
人群骚动。连美军士兵都愣住了。
“我是暴君。我制定规则,要求你们遵守。我惩罚违反者,不留情面。我用恐惧和利益,把八百万不同的人,绑在同一条叫做‘秩序’的船上。”
“但让我问问你们——”
他的声音突然提高,不是怒吼,是某种更锋利的东西:
“暴君至少会让火车准点!”
“会让街道安全!”
“会让弱者在下班路上,不必担心被抢劫、被枪击、被那些拥有‘天赋’就可以践踏法律的人随意伤害!”
人群中,一个中年女人开始流泪。她的儿子三年前死于变种人帮派交火的流弹。
“而你们口中的‘自由’——那些英雄带来的‘自由’——给了你们什么?”
“是下班路上被抢劫的自由?”
“是孩子可能在学校里,因为某个变种人孩子情绪失控而受伤的自由?”
“是每天晚上锁好十道锁,仍然不敢入睡的自由?”
他每问一句,人群中就多一点骚动。有人在点头,有人在抹眼泪。
“我建立秩序的时候,你们欢呼。”
“你们享受犯罪率下降82%的时候,你们微笑。”
“你们的孩子敢在公园玩耍、老人敢在夜晚散步的时候,你们觉得‘终于正常了’。”
“然后,当那些失去特权的人——那些不能再随意使用超能力的人,那些不能再以‘正义’之名私刑的人——当他们哭喊‘暴政’时,你们开始怀疑了。”
金并的声音低沉下来,像在诉说一个秘密:
“你们开始想:也许他是太残酷了。也许那些惩罚太重了。也许……我们该回到过去,回到那个‘自由’的时代。”
“这是何等的虚伪!”
最后四个字像鞭子抽在空气中。人群震颤。
“你们享受秩序带来的安全,却谴责建立秩序的手段。”
“你们渴望结果,却憎恶过程。”
“你们想活在干净的城市里,却不想看见清理垃圾时必要的肮脏。”
他松开栏杆,张开双臂——一个完全敞开的、毫无防备的姿态:
“今天,他们可以把我拖下这个王座。”
“那些英雄,那些军队,那些来自外面世界的‘拯救者’,他们可以冲上来,给我戴上手铐,把我送上他们设立的法庭。”
“他们可以宣布胜利,可以狂欢,可以在我的尸体上跳舞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
他的声音压到最低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:
“明天,当下一个抢劫犯把刀架在你们脖子上时——”
“当下一个疯子变种人因为失恋而炸毁半条街时——”
“当下一个穿着紧身衣的‘义警’在追捕罪犯时,不小心撞碎你们家的窗户、撞伤你们的孩子,然后说一句‘抱歉,我在执行正义’就荡走时——”
“你们会跪下来。”
“跪下来,哭着求下一个我出现。”
沉默。
长达一分钟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只有风卷起广场上的传单,哗啦作响。
然后,第一声掌声响起。
来自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——他的腿是在惩罚者与毒贩交火时,被流弹打碎的。他艰难地抬起手,缓慢、但用力地鼓掌。
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
一个母亲抱着孩子鼓掌。
一个曾被金并的特勤队“再教育”过的小混混,红着眼睛鼓掌。
一个在安全区医院得到免费手术的老兵,挺直腰板鼓掌。
掌声像滴入水中的墨,迅速晕染开来。十人、百人、千人、万人……
五万人同时鼓掌的声音,像海啸,像地震,像这座城市本身在咆哮。
封锁线后,罗杰斯上尉摘下头盔,看着那片鼓掌的海洋。他想起在阿富汗、在伊拉克,那些被“解放”的民众看着美军离开时的眼神——麻木,甚至怨恨。
从未有过这样的掌声。如此真诚,如此……绝望。
“长官,”副官低声问,“我们要制止吗?”
“制止什么?”罗杰斯上尉喃喃,“制止他们表达……感谢?”
阳台上的金并,在雷鸣般的掌声中,缓缓放下双臂。
他没有微笑,没有胜利的姿态。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座山,像一尊早就预料到这一切的雕塑。
然后,他做了个手势。
掌声渐渐平息。
“我不是救世主。”他最后说,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,“我只是一个园丁。修剪掉疯长的枝条,让花园能活下去。”
“而花园不需要知道园丁的名字。”
“只需要……盛开。”
他转身,走进市政厅。
阳台门关上的瞬间,广场爆发出更强烈的呼喊。不是整齐的口号,是混乱的、混杂着各种情绪的声浪:
·“秩序!”
·“菲斯克!”
·“我们只想安全地活着!”
·“让英雄滚出纽约!”
人群中,马特·默多克闭上眼睛。他的超级听力捕捉到每一个心跳,每一次呼吸。那些声音里,有真诚的支持,有被煽动的狂热,但也有更多——是恐惧转化成的依赖,是无助转化成的皈依。
“他赢了。”弗兰克·卡塞尔在加密频道里嘶声说,“不靠枪,不靠钱。就靠……几句话。”
“他早就赢了。”托尼的声音疲惫,“从他把纽约变成一个‘安全’的监狱那天起,就赢了。我们只是在等他自己露出破绽。”
“现在怎么办?”马特问。
没有回答。
只有广场上,五万人渐渐散去的脚步声。像潮水退去,留下满地狼藉的贝壳——那些被演讲触动的记忆、创伤、和认同。
而在市政厅内,金并走进办公室,锁上门。
他走到酒柜前,倒了一杯威士忌,没有喝,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。
靶眼从阴影中走出:“演讲很成功。舆情监控显示,支持率回升到68%,‘愿意为扞卫秩序而战’的意愿调查上升了40个百分点。”
金并点头,依然看着酒杯。
“但……”靶眼犹豫,“您说的那些话,关于‘下一个我’……是真的吗?如果有一天,您真的倒台了,他们会渴望另一个暴君?”
金并终于喝了一口酒。液体灼烧喉咙的感觉,让他想起很多年前,第一次杀人时的战栗。
“不是渴望暴君,靶眼。”他轻声说,“是渴望‘不需要选择的安心’。”
他走到窗前,看着广场上渐渐散去的人群:
“民主给人选择,但也给人责任——选择错了,你要自己承担后果。而大多数人,害怕这种责任。”
“所以我拿走选择,也拿走责任。我给他们一个答案,无论对错,他们只需要服从。而服从……是一种瘾。比自由更容易上瘾,更难戒断。”
他放下酒杯:
“今天,我给他们注射了最后一剂。”
“现在,即使我死了,他们也会在戒断反应中痛苦挣扎,然后……寻找下一个毒贩。”
窗外,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。
纽约的灯火渐次亮起,像一片顺从的、温顺的星海。
金并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,影子拉长,覆盖了半个房间。
像王座。
也像,早就准备好的墓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