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离观察室的监控屏幕已经暗下去很久了,但云澈仍然盯着那片黑暗,仿佛那个平行时空的医者云澈还在那里,用那双安宁的眼睛回望着他。
七十二小时前,从撒哈拉返回后,云澈被要求进行全面的魂力与生理评估。评估间隙,他调取了镜面实验室数据中关于P-0813-B7——那个医者云澈——的完整档案。不是出于战略需要,而是出于某种他无法完全解释的渴望。
档案详细得令人心痛。从那个云澈六岁第一次展示治愈能力,到拜师学艺,到行医四方,到结婚生子,到晚年授徒,最后在八十七岁于睡梦中安详离世。七万多天的生命,每一天都有记录概要,重大时刻甚至有影像片段。
云澈看到了那个自己在婚礼上的笑容——真挚而略带羞涩,握住新娘的手时微微颤抖。看到了他第一次抱起新生女儿时的眼泪,那眼泪中有喜悦、有恐惧、有责任。看到了他在瘟疫爆发时连续工作四天四夜,累倒在医棚边,被村民抬回家休息。看到了他老年时在阳光下教导孙辈辨识草药,手指因关节炎而弯曲,但动作依然轻柔。
完整的一生。扎根的、被爱的、有意义的一生。
而自己呢?七百年漂泊,异乡为客。有过弟子,但他们都先他而去;有过短暂的友情,但最终都随时间流逝;有过保护世界的使命,但那份使命如今看来可能建立在误解之上——凌墟子镜面计划的真相揭示,创世纪要清除的“病态现实”中,或许就包括这个被外力干涉过的世界。
“老师,您的生命体征显示异常波动。”医疗AI的声音温和地提醒,“心率增加,皮质醇水平升高,建议进行放松呼吸练习。”
云澈没有回应。他关闭了档案,但那些影像已经在意识中扎根生长。最刺痛他的不是那些喜悦时刻,而是一个平凡的午后场景:年老的医者云澈坐在自家小院的竹椅上,膝上盖着薄毯,看着孙辈在院中玩耍。他的眼神如此满足,如此完整,仿佛一生所求尽在于此。
那个云澈从未知道平行现实的存在,从未背负拯救世界的重担,从未感到自己是异乡之客。他只是他所在世界的一部分,完全地、彻底地融入其中。
隔离室的门滑开,萧毅走进来,手里拿着最新的分析报告。他看到云澈的神情,停顿了一下。
“你看完了P-0813-B7的档案。”这不是询问。
云澈没有转头:“他过得很完整。”
“在某个定义下,是的。”萧毅坐到旁边的椅子上,“但那个世界没有时间锚网络,没有魂力觉醒的学徒,没有对抗现实清除的战斗。如果创世纪的融合协议推进到那个现实,他和他的家人、他治愈的所有人、他教导的所有学生,都会被改造成‘完美模板’的一部分。那时,他的完整还有意义吗?”
“至少在那之前,他完整地活过了。”云澈的声音很低,“而我呢?七百年来,我总告诉自己,我的孤独和流亡是为了更大的使命。但现在我开始怀疑...这个使命真的是我的吗?还是我只是被偶然抛入这个现实,然后给自己编织了一个故事,好让流亡显得有意义?”
萧毅沉默片刻,然后调出一份数据:“我让林小雨分析了所有四百二十七个云澈变体的档案。P-0813-B7是特殊的——他的世界时间稳定性评分9.7,是所有变体中最高的。但你知道评分第二高的是哪个吗?”
云澈摇头。
“P-4409,那个加入创世纪研究部的你。”萧毅调出那个档案,“他的世界稳定性评分9.6,几乎一样高。但他选择的是完全不同的道路:不是治愈个体,而是研究现实本身;不是融入一个社群,而是试图理解所有社群。”
屏幕上的研究员云澈正在实验室中工作,神情专注到近乎偏执。档案记录显示,他发明了三种新的时空观测技术,培养了十七位杰出的学生,所在文明的科技水平因他的研究提前推进了至少两个世纪。
“还有这个,”萧毅继续调出档案,“P-2117,武士云澈。他的世界战乱频仍,他用自己的魂力保卫家园,最终统一了大陆,建立了持续三百年的和平王朝。世界稳定性评分9.3。”
“你想说明什么?”云澈终于转过头。
“我想说明,高稳定性可以与多种生活方式共存。”萧毅关掉屏幕,“医者、研究员、武士、隐士、统治者...在不同的现实中,你做出了不同的选择,而这些选择都与所在世界的需求产生了共鸣。P-0813-B7的完整,是因为他的世界需要一个扎根的治愈者。而这个现实...”
他指向窗外,时空委员会总部的走廊上,技术人员匆匆走过,墙上显示屏滚动着全球时间流监测数据。
“这个世界需要一个桥梁。一个连接异世界与本土,连接科技与魂力,连接过去与未来,连接所有可能性的桥梁。这不是偶然,云澈。这是你与这个现实的共鸣——它的破碎、它的矛盾、它面临的威胁,需要的不只是一个治愈者,而是一个整合者。”
云澈没有说话。萧毅的论点在逻辑上成立,但情感上...情感上,他仍然看到那个竹椅上年老的自己,那平静满足的眼神像一面镜子,映照出自己眼中的疲惫与孤独。
“我去见了陈默,”萧毅换了个话题,“他的手臂永久受损了,但他在学习用左手使用魂力。他说这次受伤让他更清晰地感知时间结构——异常的时间流反而成了他的‘第三只眼’。他还说,如果让他选择,他仍然会跟你去撒哈拉,即使知道会受伤。”
“为什么?”云澈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