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响之间的数据库最深层,凌墟子的研究日志以时间顺序排列。云澈选择从最早的记录开始阅读,编号0001,日期标记为“凌墟子纪年元年”的七十三年前——那时他还不是凌墟子,而是林虚,一个刚失去自己世界的流亡者。
日志0001:
“我计算了三千七百二十一次,结果一致:归途已断。我的世界线在时空风暴中彻底解离,如沙堡被潮汐抹去。所有参照点消失,所有连接断裂。师尊的草庐,藏书阁的油灯,后山的飞瀑...它们曾存在过,但通往它们的路已不复存在。我是唯一幸存的证据,证明那个世界曾存在。”
字迹潦草,带有明显的颤抖,像是记录者在极度情绪波动下书写。
日志0003:
“发现了半片罗盘。师门密室的尘封古籍中提到过‘时空信标’,但师尊说那是传说。这不是传说,它在黑暗中发光,当我触摸时,我看到了...不是回家的路,是无数条路。平行的,交织的,断裂的,循环的。我的世界只是其中一条已消失的线。”
早期的日志充满孤独和迷茫。林虚(凌墟子)用了两年时间学习使用半片罗盘,三年时间建立第一个简陋的观测点。最初的观测目的单纯得令人心碎:
日志0147:
“今天观测到一个现实,与我的故乡有83%的相似度。同样的建筑风格,同样的服饰,甚至语言变体都能听懂。我观察了那个世界里一个普通的家庭晚餐——母亲责备孩子挑食,父亲讲着笨拙的笑话,祖父母安静地微笑。我哭了,从日出到日落。那是我的世界可能存在的样子,如果...”
他观测了数百个平行现实,起初只是寻找故乡的影子,寻找可能的替代品。但渐渐地,观测本身成为了目的。
日志0319:
*“P-2098现实发生了战争。不是普通的冲突,是时空武器级别的战争。交战双方使用时间加速场攻击对方城市,居民在几秒内老死,建筑在时间冲刷下化为尘埃。我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看着。罗盘只能观测,不能干预。这种无力感...”*
这里出现了第一次转变的迹象。凌墟子开始对“只能观测”感到不满。
日志0402:
“达·维西样本今天说了有趣的话:‘观察改变被观察者,即使观察者从未干预。’他指的是量子观测效应在宏观尺度的类比。我开始思考:如果我的观测本身就在微妙地影响这些现实呢?罗盘的信号是否会如涟漪般扩散?”
他从被动观察者开始思考主动影响的可能性。
日志0528:
*“今天观测到P-1107现实的一个小村庄。瘟疫正在蔓延,当地的医者束手无策。而我...我手中有三百种不同现实中应对类似瘟疫的方法,有些甚至只需要简单的草药配方。我什么都不能做。规则是:不干预。但规则是谁定的?我为什么必须遵守?”*
道德困境开始凸显。凌墟子手中的知识越来越多,但自我施加的限制让他越来越痛苦。
日志0613:
“创世纪组织接触了我。他们知道罗盘,知道我的观测。他们提供资源、技术、合作者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提供了一种哲学:‘所有的苦难都源于不完美,所有的不完美都源于缺乏统一的标准。我们可以做得更好。’我开始动摇。”
这是关键转折点。凌墟子开始考虑,也许干预不是错误,而是责任。
日志0719:
*“和创世纪进行了第一次联合实验。目标:P-3056现实,一个因资源战争陷入恶性循环的文明。我们通过微妙的时空信号,将高效农业技术和可持续能源方案‘植入’那个文明的集体潜意识中。三年后(他们时间),战争停止,文明转向合作发展。我们改变了数百亿人的命运,避免了灭绝。”*
这段日志的语气明显不同——从之前的忧郁痛苦转为一种兴奋、一种使命感。但云澈注意到,日志中没有提及这次干预的副作用或长期影响。
日志0814:
“成功案例增加了。我们在七个‘问题现实’中进行了干预,六个显示出积极改善。创世纪开始讨论更大规模的计划:‘现实优化协议’。起初我反对,认为每个现实都有权走自己的路。但当我看到更多...更多不必要的苦难,更多可以避免的悲剧...”
凌墟子的论调开始变化。他开始使用“不必要的苦难”、“可以避免的悲剧”这样的词语,暗示他认为某些现实的发展路径是“错误”的。
日志0925:
*“今天观测到P-0813-Alpha,一个锚点离开后的源现实。稳定性持续下降,时空结构出现裂纹。这证实了我的理论:关键锚点的迁移会导致现实脆弱化。但创世纪的解读不同——他们认为这证明某些现实的‘设计’有缺陷,需要外部修正。”*
这是云澈故乡的第一次出现。凌墟子观测到了问题,但与创世纪产生了分歧。
日志1017:
“与创世纪高层激烈争论。他们想利用锚点迁移的脆弱性,大规模介入并重塑那些现实。我坚持应该先修复脆弱性,而不是趁机强加我们的标准。但我的反对越来越无力——因为我自己的干预记录证明,外部帮助确实可以改善状况。”
矛盾在这里激化。凌墟子自己的成功干预案例,反过来削弱了他反对大规模干预的立场。
日志1123:
“设计了第一个镜面基地原型。原本目的是建立更稳定的观测点,但创世纪要求加入‘影响模块’。我妥协了,因为我认为可以控制影响的程度。天真。武器一旦制造,就注定会被使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