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七天。

云澈坐在共鸣塔第五十层的观景台边缘，看着高原的晨雾像慢动作的海浪般漫过山谷。他的膝盖上摊着记录板，上面是过去四个月每天记录的深空信号数据曲线——几乎是一条完美的水平线，没有任何变化。

没有任何变化，这就是问题。

首次深空信号发送后的兴奋持续了大约三周。那时团队每天都能在数据中发现新细节：信号相位更稳定了，背景噪声更低了，偶尔还能捕捉到微妙的谐波变化。李教授甚至组织了一次小型庆祝，用高压锅煮了饺子——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地方，这算是奢侈的享受。

但随着时间的推移，没有实质性回应的现实开始显现重量。那个遥远意识体依旧在发送常规信号，依旧带着友善的“温度”，但没有任何对那次正式发送的明确回应。当然，理论上要等一千三百年，但团队私下都期待过某种“即时”的互动——毕竟对方显然在实时监听。

“也许它需要时间思考。”年轻的信号处理员小陈上周还在乐观地说，“就像我们写重要邮件，也要斟酌字句。”

今天小陈在早餐时一言不发，只是机械地搅拌着碗里的粥。

云澈合上记录板，站起身。他的魂力每天仍在与深空信号保持连接，甚至比之前更敏锐——他能感知到信号中极其微弱的情绪底色，那是一种...等待？不，更像是某种漫长的准备。但他无法确定这是真实感知，还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投射。

走下塔时，他遇见了林寒。这位安全官员正带着两名新来的技术人员熟悉应急流程，语气是一如既往的严谨，但云澈注意到他眼底的疲惫——林寒已经连续值了十七个夜班。

“昨晚有情况吗？”云澈问。

“没有。一切正常。”林寒的回答简洁到近乎冷淡，“太正常了。”

这就是症结所在。太正常了。没有意外，没有突破，没有坏消息也没有好消息。只有日复一日的监测、记录、分析，以及越来越沉重的沉默。

早餐会上，李教授试图提振士气：“各位，我们要理解宇宙的时间尺度。几个月在星际对话中，可能只是一次深呼吸的时间。”

“但我们的经费是按地球时间计算的。”物资主管低声说，声音不大，但足以让所有人听见。

会议室安静了一瞬。这是另一个逐渐浮现的压力：星海计划一期工程预算只能支撑到年底。如果没有突破性进展，二期工程的拨款可能会被削减，甚至搁置。

萧逸这时开口：“昨天我分析了对方发来的时空结构数据，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。”他调出全息图，“他们的星区存在一个周期性时空涟漪，周期大约是...三百个地球年。如果我们假设他们的认知也受这种周期影响，那么现在可能正处于某个‘静默期’。”

“假设。”一位资深研究员揉着太阳穴，“萧逸，我们这四个月做了太多假设。”

“科学探索本就是假设与验证的循环。”萧逸平静地说，“区别在于，我们现在有机会验证跨星际尺度的假设。”

会议在沉闷中结束。云澈留下来整理资料，听见两个技术人员在走廊的对话：

“我家人问我在这高原上做什么，我说我在等星星回信。他们觉得我疯了。”

“至少你家人还问你。我爸妈已经放弃了，他们觉得我在参与某种传销。”

云澈低头继续整理。他知道士气在流失，像高原的空气一样稀薄。但他也知道，自己不能表现出动摇——他是连接的核心，是团队的信心锚点。

午后，他照例进行日常冥想。在塔顶控制室，当魂力与深空信号连接时，那种微弱的“准备感”再次出现。今天更清晰了一些：不是语言，不是图像，而是一种状态，像果实成熟前的最后酝酿，像黎明前最深的黑暗。

他记录下这种感觉，尽管知道这无法作为科学证据提交。

傍晚时分，一场小冲突爆发了。负责设备维护的老王和数据分析组的小刘在仓库门口争吵——因为一个传感器校准的优先级问题。声音越来越大，引来了半个营地的人。

“你们每天要新数据新数据，设备不需要维护吗？在这种鬼地方，机器比人先垮！”老王的脸涨得通红。

“没有准确数据，维护得再好有什么用？我们得向上面证明这项目有价值！”小刘毫不退让。

云澈正要上前调解，萧逸已经出现在两人中间。

“传感器校准需要多久？”他问老王。

“两小时，但需要停机。”

“数据分析能接受两小时空白吗？”他转向小刘。

小刘咬唇：“可以，但要在日志里注明。”

“那就这么做。”萧逸的声音不高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，“老王去做校准，小刘去更新实验计划。吵架解决不了高原反应，也等不到星空回信。”

冲突平息了，但氛围更加凝重。大家都意识到，压力正在把人变得急躁，把小事放大成矛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