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云澈无法入睡。他独自走上塔,没有开灯,只是坐在黑暗中。窗外,星空依旧,猎户座依旧。一千三百光年,对人类来说是无法想象的遥远,但对宇宙来说只是一步之遥。
为什么没有回应?
这个问题像回声一样在他脑中重复。也许是信号被星际尘埃吸收了,也许是对方没理解人类的信息结构,也许...也许对方根本不存在,那一切只是某种宇宙自然现象,他们四个月来一直在和虚无对话。
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。如果真是这样,星海计划就成了史上最昂贵的独角戏,而他是那个唯一能“听见”虚无的演员。
“睡不着?”
云澈转头,看见萧逸站在楼梯口,手里拿着两个保温杯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云澈说。
萧逸走过来,递给他一个杯子。是热可可,加了高原上珍贵的鲜奶。
“我在重新计算发送信号的路径。”萧逸在对面坐下,“考虑到星际介质的分布和银河系自转,我们的信号可能需要调整频率才能达到最佳传播效果。”
“你在准备二次发送。”
“总要做点什么。”萧逸喝了口可可,“等待是最难的工作,尤其是当你不确定在等什么的时候。”
云澈沉默片刻:“你怀疑过吗?怀疑这一切可能只是...我们的一厢情愿?”
“怀疑过。”萧逸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坦诚,“但怀疑之后,我想到两件事。第一,那个时空结构数据是真实的,复杂到不可能自然形成。第二...”他看向云澈,“你的魂力变化是真实的。即使信号是假的,它对你的影响是真的。”
这话让云澈心头一震。确实,这四个月来,他的魂力控制精度提升了百分之五十,分层处理能力越来越强。前天他甚至无意中“看见”了营地地下三十米处的地下水脉走向——这不是训练的结果,而是与深空信号长期共鸣的副产品。
“所以即使没有回应,”萧逸继续说,“这个项目也已经产生了价值。你的能力在进化,团队在积累星际通讯经验,我们建成了人类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深空对话设施。这些不是‘没有回音’就能抹杀的。”
云澈握着温热的杯子,感到某种冰封的东西开始融化。是啊,他们太专注于等待那个“大回应”,而忽略了过程中已经发生的“小革命”。
“明天开始,”他说,“我想调整监测重点。不再只是等待回应,而是研究长期深空连接对魂力、对设备、对环境的系统性影响。即使对方永不回应,我们也能把这份经验变成人类的知识财富。”
萧逸点头:“这才是科学探索的本质——不是追求确定的结果,而是在不确定中寻找任何可能的真相。”
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。夜空中有流星划过,转瞬即逝的光芒在高原上投下短暂的影子。
“其实,”云澈忽然说,“我觉得快要有变化了。”
“直觉?”
“魂力感知。那种‘准备感’越来越强,像...胎动。”
萧逸认真地看着他:“记录下所有细节。如果真如你所说,这可能是第一次有人类预感到星际尺度的变化。”
他们又坐了半小时,直到可可喝完,直到寒意穿透衣服。下塔时,云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塔顶的晶体在星光下静静旋转,既像在倾听,又像在守护。
回到宿舍,他在日志上写下:“第一百二十七天。没有回音,但有预感。团队焦虑,但未崩溃。我们在地球的高原上,在宇宙的边缘,学习最艰难的课程:耐心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。不再焦急,不再怀疑,只是接受——接受等待是过程的一部分,接受沉默是对话的一种形式,接受人类在星辰面前,终究只是初学者。
而初学者最需要的,不是急于证明自己,而是保持好奇,保持开放,保持愿意学习的态度。
窗外,高原的风呼啸而过。一千三百光年外,某个意识体正在进行一次“深呼吸”——在它的时间尺度里,四个月只是一次眨眼的间隔。它感知到了地球方向传来的稳定信号,感知到了那座塔的存在,感知到了那些生命的期待。
它在准备回应,用一种对方能理解的方式,在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而这个时机,正在接近。
云澈躺下,闭上眼睛。在入睡前的朦胧中,他的魂力再次触碰到那个微弱的“胎动感”。这一次,他不再焦虑,只是轻轻地说:
“不急,我们等你。”
深空信号传来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频率变化,像远方的微笑,像星辰的点头。
等待仍在继续,但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