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逸召开全体会议的那个早晨，营地里的气氛比高原的晨雾还要凝重。

会议室挤满了人，有些甚至站在门口。一百三十二天的等待，在每个人脸上刻下了不同程度的疲惫和怀疑。年轻的技术员们低头刷着个人终端，资深研究员们交头接耳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不安在空气中弥漫。

云澈坐在前排，看着萧逸走上讲台。今天的萧逸穿着简洁的白衬衫，没有穿研究院的白大褂，这让他看起来不像科学家，更像某种...领导者。

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”萧逸开口，声音平静却传遍整个房间，“在想这一百多天我们在等什么，在想星海计划是不是走错了方向，在想自己的时间是不是浪费在了虚无的期待上。”

会议室瞬间安静。这些话太直接，直接到让人不适。

萧逸调出全息投影，不是数据图表，而是一张时间线——从星海计划提案通过，到共鸣塔竣工，到首次深空信号发送，直到今天。每个节点都标记着关键数据和事件。

“这一百三十二天，我们完成了十七项技术突破。”他开始逐一列举，“深空信号解析精度提升百分之四十，魂力增幅效率优化百分之三十五，时空稳定性监测系统从理论变成现实。我们创造了能在海拔五千米、零下三十度环境中稳定运行四个月的超导材料，我们改进了魂力缓冲技术，使其能耗降低一半。”

他调出另一组数据：“这一百三十二天，团队发表了四十三篇学术论文，其中七篇登上《自然》《科学》封面。我们培养了九名能独立操作高级魂力设备的工程师，三名年轻研究员因为在这里的工作获得了国际奖项。”

投影切换，变成一张世界地图，上面标记着星海计划的合作机构和衍生项目：“因为我们的工作，全球有十七个国家启动了相关的魂力研究项目，三家跨国企业开始投资时空稳定技术的民用化。上周，北美洲联邦宣布将基于我们的防护技术，建造新一代自然灾害预警系统。”

萧逸停顿，目光扫过全场：“这些，都是在‘等待回音’的过程中发生的。这些，就是星海计划已经实现的意义。”

会议室里有人开始坐直身体。

“但我知道，”萧逸继续说，“你们真正想问的是：那个遥远意识体为什么还没回应？我们是不是在和虚空对话？”

他调出深空信号的完整记录，放大其中一段：“看这里，第二十七天到第三十四天，信号出现了规律性的相位偏移。我们当时的分析是背景噪声，但上周我重新计算发现，那是对方在调整接收频率——就像我们调收音机找清晰频道一样。”

他又调出一段：“再看第七十九天，信号强度有千分之三的下降，持续六小时。我们以为是星际尘埃影响，但结合时空结构数据分析，那可能是对方所在星区发生了某种能量事件，导致它暂时分神。”

萧逸关闭投影，双手撑在讲台边缘：“对方不是没反应，只是反应的方式、节奏，可能完全不同于我们的预期。宇宙的时间尺度，文明的思维模式，这些都可能让‘对话’呈现出我们无法立即识别的形态。”

一位年轻研究员举手：“可是萧老师，如果它真的在回应，为什么不用我们能理解的方式？我们发送的信息已经很基础了。”

“因为我们还不了解它。”萧逸回答，“就像你对着森林喊话，回声可能被树木扭曲，可能被风声掩盖，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传回来。我们在尝试理解一种可能完全不同的存在形式，这需要耐心，更需要谦卑。”

李教授这时站起来：“萧逸说得对。我们太急于得到‘答案’，却忽略了‘问题’本身的价值——我们正在提出人类从未提出过的问题，这已经是突破。”

云澈感受到会场气氛的变化。那种弥漫的怀疑开始松动，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——不是单纯的乐观，而是重新理解后的坚定。

林寒从后排走到前面：“作为安全监督，我一直在关注风险。但今天我想说，有时候最大的风险不是失败，而是因为害怕失败而不敢尝试。这一百多天，我看到的是整个团队在极端环境下的坚持，是面对未知时的严谨，是没有结果时依然保持的科研标准。这些，比任何‘回音’都更能证明这个项目的价值。”

这话从一向严谨甚至严苛的林寒口中说出，分量完全不同。

萧逸点点头，调出最后一张图——是共鸣塔的实时监测画面，塔顶晶体在晨光中缓慢旋转，稳定而坚定。

“星海计划的第一期目标，从来不是‘得到回应’。”他说，“而是‘建立对话的可能’。塔建成了，信号发送了，通道打开了，我们就已经成功了。至于回应什么时候来，以什么形式来，那是第二期、第三期甚至更远的目标。”

他看向云澈：“云澈，你能感受到深空信号的变化。告诉大家，这一百多天，信号有没有停止过？”

云澈站起来：“没有。一天都没有。它不仅持续，而且...在变得更清晰。我能感觉到它在调整，在适应，在寻找最好的交流频率。就像两个语言不通的人，在漫长的相处中慢慢理解彼此的肢体语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