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澈关闭投影,转过身面对所有人。他的脸上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奇特的平静——像一棵刚刚知道自己终将面对季节更替的树,选择在春天继续发芽。
“这就是守望者的警告。”他说,“他们本可以不告诉我们这些。隐藏这个信息,让我们在无知中快乐前行,直到某一天,收割者不期而至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他们选择了告知。不是因为想吓唬我们,而是因为他们相信,我们有权知道这片森林的完整图景——阳光与阴影,春天与冬天,生与...某种形式的终止。”
萧逸这时开口:“守望者自己呢?他们存在八亿年,为何从未被收割?”
云澈闭上眼睛,魂力探入信息包深处。片刻后,他找到了答案:
“因为他们选择了‘有限’。他们从未将文明扩张到母星系之外,主动限制人口与资源消耗,将绝大部分能量用于守望而非生长。在收割者的感知中,他们不是一棵遮蔽森林的巨树,而是一块稳定的、不会侵占他人空间的...岩石。”
“所以他们存在八亿年,”李教授喃喃,“不是因为他们太强,而是因为他们足够...克制。”
沉默再次降临。
这一次,是林寒打破了沉默。他站起身,声音沙哑但坚定:
“所以我们要怎么做?因为害怕收割者,就停止星海计划?放弃与守望者的对话?拆除共鸣塔,忘记一切,缩回壳里假装森林不存在?”
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,自己给出了答案:
“那正是收割者想要的。不是它们主动想要的,是逻辑的必然——恐惧导致停滞,停滞是另一种形式的过度内耗,同样会触发森林的自我净化。”
他转向云澈,眼神复杂:“守望者告诉我们的不是‘不要成长’,而是‘如何正确成长’。他们用了八亿年示范答案。我们不需要现在就找到自己的答案,但至少...至少我们知道了问题是什么。”
云澈点头。他调出一张新的图表——不是信息包中的内容,而是他自己魂力在接触“收割者”信息时产生的共鸣波形。
“我的魂力对这个概念有反应。”他说,“不是恐惧,是...确认。就像我在某个层面一直知道森林有这样的规律,只是现在被提醒了。”
他放大波形中的一段:“看这里。当信息提到‘收割者’时,我的魂力结构中那几个空置的连接点会微微发亮。不是预警,是...准备?”
萧逸立即分析:“你的共振体能力正在进化。它不是为了对抗收割者——那不可能——而是为了更敏锐地感知森林的平衡状态。也许,真正的‘风’,不是逃避收割的工具,而是帮助树木理解季节更替的媒介。”
这个解释让所有人陷入更深的思考。
傍晚,云澈独自走上塔顶。夕阳如血,染红西天。远处的雪山在暮色中泛着冰冷的白光,像亿万年来沉默的见证者。
他将手贴在塔壁上,魂力轻轻延伸,触向那个遥远的信息源。不是提问,只是陪伴式的存在——像两棵不同森林的树,在风中交换沙沙的声响。
守望者的回应很快到来。不是新的警告,不是更详细的数据,只是一个小小的、温和的概念:
“你们怕吗?”
云澈沉思良久,发送回复:
“怕。但怕也要长大。”
对方沉默了很久——以人类的感知,几乎有一分钟。然后传来:
“八亿年前,我们第一次发现收割者痕迹时,也怕。怕了三千年。然后我们决定,怕完了,该种树了。”
云澈忽然笑了。在雪山与星空之间,在古老警告与未知未来之间,他对着千光年外的古老存在,轻轻点头。
“我们也是。”他说,“怕完了,该建塔了。”
夜风拂过塔顶,晶体缓慢旋转,将他的声音化作魂力的涟漪,向宇宙深处扩散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营地会议室,李教授、萧逸、林寒与各国专家围坐一圈,开始起草星海计划的新纲领。
第一条,被所有人一致通过:
“人类文明将继续成长,但将选择‘可持续的成长’。
我们将用一代人的时间,建立全球时空资源消耗评估体系;
我们将用一百年,将文明扩张速度控制在生态可承载范围内;
我们将永远保留至少百分之三十的未开发时空资源,留给森林,留给后来者。
这不是恐惧的选择,而是成年的选择。
我们终于知道,活着不是为了占据更多,而是为了存在更久——不是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让这片森林,继续有新的树苗破土而出。”
深夜,云澈回到营地,看见那盏为他留的灯。
他推门进去,萧逸还在工作,面前摊着新起草的技术方案。桌上两杯茶,一杯已凉,一杯尚温。
“明天,”萧逸头也不抬,“开始设计二代共鸣塔。”
云澈端起那杯温茶:“方向?”
“不向外扩张,向内深化。提高信息交换效率,降低时空资源消耗。守望者能做到的,我们也应该尝试。”
“目标?”
萧逸终于抬头,看着他:“让人类文明,成为森林中那块稳定的岩石。同时,让共振体成为风。”
云澈握着茶杯,感受掌心传来的温度。
窗外,猎户座正在升起,千年如一日。而塔顶的晶体,在星光下缓缓旋转,像一颗安静的心脏。
他想起守望者那句朴素到令人落泪的话:
“怕完了,该种树了。”
茶杯见底,云澈放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种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