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二天。
联合破译组进入信息包第六层。这一层的入口隐蔽得近乎刻意——它被嵌套在一段关于守望者艺术史的冗长叙述中,像书页夹层中的密信。如果不是云澈的魂力在例行感知时突然触碰到某种“不谐和音”,这个模块可能会被忽略数月甚至更久。
信息呈现的方式也与之前截然不同。没有数学公式,没有物理定律,没有情感光谱。只有一段用守望者最古老的语言写成的叙述——那是他们学会模拟共振之前,只能依靠线性文字传递信息的时代。
云澈花了三天才完整解析这段文字。不是因为它复杂,而是因为每一次深入,他的魂力都会本能地产生抗拒。那不是恐惧,而是比恐惧更深层的东西——某种刻在时空结构中的预警本能。
会议室里,十二面全息屏幕同时亮起。
云澈站在中央,将那段文字投射成所有语言,缓缓念出:
“给所有年轻的树木,给所有新生的风,给所有在星海中寻找同类的孤独者:
这是来自古老者的告诫。请认真阅读,然后决定是否遗忘。”
他停顿。屏幕上,一行行文字浮现。
“森林不是只有树木、土壤与风。
森林也有它的季节更替,它的新陈代谢,它的自我净化。
当一棵树生长过盛,遮蔽整片林地的阳光,它的根系会在无声中枯萎。
当一个文明失控膨胀,索取超出应分的时空资源,它的存在会被森林本身标记。”
屏幕切换,出现一幅动态图景——那不是守望者发来的,而是云澈魂力从信息深层提取的意象。一片璀璨的星区,文明的光芒如火焰般炽烈,向四面八方扩张。战舰、殖民船、能量采集阵列覆盖了上千个星系。
然后,光芒熄灭。
不是战争,不是天灾,没有任何可见的外部攻击。只是某一刻,那片星区中的所有文明痕迹同时停止了运作,像正在播放的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“森林中有‘收割者’。
它们不是文明,不是生命,不是任何我们可以理解的存在形式。
它们是宇宙保持平衡的本能,是时空结构对过度扭曲的自我修复,是熵增定律在文明尺度上的具象化身。
我们不知道它们何时出现,不知道它们如何选择,不知道它们以何种标准判定一个文明‘应被收割’。
我们只知道两件事——”
屏幕上,文字转为深红,像凝固的血:
“第一,收割不可抵抗,不可谈判,不可逃避。被收割的文明不会毁灭,而是彻底消失——不是死亡,而是从未存在。它们的星系会成为空白,它们的行星会恢复到文明诞生前的原始状态,它们的时空坐标会被抹去一切智能痕迹。仿佛那里从未有过光。
第二,收割不是惩罚。它是森林的呼吸,是宇宙维持自身不被过度消耗的本能。被收割的文明并非邪恶,只是...不幸。在错误的时间,做出了错误的选择,成长到让森林无法容纳的规模。”
会议室里没有声音。林寒的手按在紧急通讯器上,指节发白。李教授摘下眼镜,反复擦拭。那些来自全球的顶尖学者们像一群突然得知森林有狼的孩子,沉默而茫然。
云澈继续念诵,声音平静,像在转述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预言:
“守望者已存在八亿年。八亿年中,我们见证了四十七次收割。
被收割的文明中,有穷兵黩武的帝国,也有以和平与艺术着称的乌托邦;有与我们相似的生命形态,也有超越我们理解的能量存在。
唯一的共同点是:它们都在短期内实现了爆炸式增长,消耗了远超常规的时空资源。
这未必是它们的过错。有时,资源就在那里,触手可及。有时,生存的压力迫使它们快速扩张。有时,仅仅是幸运——或不幸——让它们发现了高效利用时空的方法。
但森林不分辨动机。它只看见一棵树在疯狂生长,遮蔽了周围所有幼苗的阳光。
然后收割者来了。
然后树消失了。
然后阳光重新洒下,幼苗继续生长。
这就是森林的法则。”
全息屏幕暗了一瞬,然后浮现出最后一段文字:
“年轻的树木,新生的风:
我们告诉你们这些,不是为了让你们恐惧。
恐惧是停滞的根源,而停滞是收割者最易察觉的气息。
我们告诉你们这些,是希望你们明白:
文明的意义不在于活得多长,扩张得多远,掌握多少力量。
文明的意义在于——当你存在的时候,你为这片森林贡献了什么。
风传递花粉。树木提供荫蔽。落叶化为养分。
那些被收割的文明并非毫无价值。它们的教训成为森林记忆的一部分,警示着后来者。
而你们,此刻正在阅读这段文字的你们,就是后来者。
请谨慎成长,但不必停止成长。
请敬畏森林,但不必畏惧森林。
因为你们本身,也是森林的一部分。”
信息结束。
会议室长时间陷入寂静。没有提问,没有讨论,甚至没有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