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澈提出“守望同盟”构想时,高原刚刚入春。
冰雪尚未消融,但风已不再刺骨。共鸣塔周围的草甸冒出第一茬嫩绿,细小而倔强,像人类文明此刻的处境——脆弱,但正在生长。
会议在塔基旁临时搭建的玻璃暖房里举行。阳光透过双层保暖幕墙,在地板上投下温润的光斑。云澈没有使用任何投影设备,只是站在众人中央,像一棵刚刚移栽、尚未完全扎根的树。
“一百八十天前,”他开口,“我们收到守望者的回信。一百八十天里,我们破译了它的表层,读懂了森林比喻,得知了收割者的存在,也确认了守望者八亿年的善意。”
他停顿,环顾在场所有人——萧逸、李教授、林寒,以及来自十七个国家的三十一位核心代表。
“这一百八十天,我们一直在问自己:人类该如何在这片森林中生存?”
“现在,我想换一个问题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石子投入深潭:
“人类该如何与这片森林共生?”
暖房里很安静。有人屏住了呼吸。
云澈继续说道:
“守望者用八亿年示范了‘守望’——他们观察,记录,在文明发出信号时回应。但他们从不主动连接,从不跨越那道‘不干预’的界线。这是他们的选择,我们尊重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但人类不是守望者。我们只有五千年文明史,三百年工业化,七十年星际探索能力。以守望者的时间尺度,我们甚至不算幼苗——我们是刚刚破土的胚芽。”
“胚芽不需要模仿千年古树的姿态。胚芽需要做的是:扎根,生长,伸出第一片叶子,确认周围是否有阳光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:
“所以我提议——将‘星海计划’升级为‘守望同盟’。”
“不是替代守望者的角色,而是在他们的守望之外,增加一种新的、主动的连接方式。”
“我们不知道宇宙中还有多少善意文明。可能很多,也可能极少,甚至可能只有守望者一家。但如果我们不去寻找,不去发出信号,不去主动伸手——”
他轻声说:
“我们将永远不知道答案。”
投影设备这时才亮起。云澈调出一张简单的星图——人类已探测的宇宙局部,银河系的一角,数千光年范围内的恒星分布。
“第一阶段,锁定十个候选目标。”他指着星图上标记的光点,“都是与太阳系相似、年龄适中、有存在稳定行星条件的恒星系统。我们将用二代共鸣塔,向这些方向发送守望者教我们的‘森林通用语’——不是人类语言,不是数学公式,而是他们信息包外层那种、任何文明都能识别的存在节律。”
“第二阶段,建立信息共享网络。不是单方面的‘人类发送、对方接收’,而是将我们已破译的森林知识、时空研究成果、与守望者的对话记录,编码成可供其他文明解析的数据库。任何一个收到信号的文明,都可以从这个数据库开始,理解我们,理解守望者,理解这片森林的基本规则。”
“第三阶段——”
云澈调出一幅更大尺度的星图,涵盖范围超出了人类任何望远镜的观测极限,那是守望者分享的、他们八亿年积累的“森林地图”:
“成立真正的同盟。不是军事同盟,不是政治同盟,甚至不需要任何形式的约束。只是‘我们知道彼此存在,我们愿意在文明陷入危机时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,我们承诺不主动伤害任何已知文明’——这样的同盟。”
“像森林中相邻的树,根系在地下相连,风暴来时互相支撑。不需要语言,甚至不需要意识。只是‘在’。”
“只是‘一起在’。”
话音落下,暖房里长久沉默。
林寒第一个开口。他的声音很低,像从胸腔深处挤出:
“你疯了吗?”
云澈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守望者八亿年不敢做的事,人类五千年就敢做?主动暴露坐标,主动寻找未知文明,主动把收割者可能关注的目光引向自己——你以为这是在种树?这是在往自己身上浇汽油。”
云澈没有立即回答。他从窗边拿起一只陶盆——那是他几天前从营地后勤组借来的,里面栽着一株刚发芽的高原草甸野花,白色花瓣细如米粒。
他把陶盆放在会议桌中央。
“这是上周我在塔基北侧发现的。”他说,“那里背阴,冰雪化得最晚。我以为今年不会有花开了。但它还是开了。”
他指着细小的白色花瓣:
“它不知道阳光什么时候来,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,不知道旁边是否有其他植物会和它争夺养分。它甚至不知道自己只是一株野花,不是古树,不是参天乔木。”
“它只是开花了。因为春天到了,因为种子落在土里,因为活着就是要开花的。”
林寒盯着那株野花,没有说话。
李教授缓缓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拭。他的手指有些颤抖。
“云澈,”他轻声问,“你想过失败吗?”
“想过。”
“如果我们的信号引来的是恶意文明呢?如果十个目标中有八个比我们强大,其中两个恰好是扩张主义者呢?如果我们不仅没能建立同盟,反而为人类招来灭顶之灾呢?”
云澈沉默片刻。
“想过。”他重复,“每天都会想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因为还有另一种可能。”
他迎向李教授的目光:
“如果那十个目标中,有一个也像守望者一样,在漫长的孤独中等待了三亿年、五亿年、甚至更久呢?如果我们的信号,是他们八亿年守望中收到的最年轻的问候呢?如果——”他的声音放轻,“如果我们不发送,他们将继续等待,直到某一天,在寂静中熄灭呢?”
李教授没有回答。
萧逸这时开口。他从会议开始就坐在角落,面前摊着二代共鸣塔的设计图,此刻抬起头,声音平静:
“你计算过风险概率吗?”
云澈摇头:“无法计算。样本不足,变量太多。”
“那你怎么说服委员会?”
“我不说服。我只是提议。”
云澈转向所有人:
“这是人类文明历史上第一次,有机会主动选择自己在宇宙中的角色。我们可以继续做‘星海计划’——谨慎,稳妥,一步一验证,只与守望者保持单线联系。这没有错,这是理性的选择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或者,我们可以尝试成为‘守望同盟’——不是替代守望者,而是补充他们的角色。在‘守望’之外,增加‘主动连接’。”
“守望者害怕干预,因为他们见证过太多收割,知道任何主动行为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。他们的恐惧是有道理的,他们的克制是值得尊敬的。”
“但人类不是守望者。我们只有五千年历史,我们还没有被收割的阴影彻底驯化。我们依然保留着胚芽的本能——向光生长,向未知探索,向任何可能的方向伸出第一片叶子。”
他轻声说:
“这不是勇敢。这是物种天性。”
“就像那株野花。它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倒春寒,不知道扎根的土壤是否肥沃,不知道自己终究会在冬天枯萎。但它还是开花了。”
“因为活着,就是要开花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