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房里再次陷入沉默。这一次,沉默不同——不是质疑的沉默,不是权衡的沉默,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正在酝酿。
林寒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他背对众人,望着窗外尚未完全解冻的高原。
“我哥哥的妻子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她崩溃前,最后一句完整的话是——”
他停顿了很久:
“‘如果我知道自己会凋零,我仍会选择盛开。’”
云澈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那她盛开过了吗?”
林寒没有回头。
“她盛开过。三年。作为茶艺师,她复原了十七种失传的古茶配方。其中三种,至今仍是国礼标准。”
他转过身,眼眶微红,但眼神里某种冰封已久的东西正在融化:
“如果她可以选择,她一定赞成你。”
云澈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会议持续到深夜。讨论远比云澈提案时激烈——关于风险,关于成本,关于人类是否有权代表地球生命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。但激烈中有了新的东西:不再是恐惧主导的防御性争论,而是“既然要做,如何做得更好”的建设性分歧。
凌晨三点,初步共识达成:
守望同盟提案进入可行性研究阶段,为期六个月。期间,二代共鸣塔继续建造,十候选目标锁定并开始基础观测。同时,成立跨学科伦理小组,专门审议“主动接触”的边界与原则。
林寒被推举为伦理小组负责人。他沉默良久,最终点头。
会议结束时,东方天空已泛鱼肚白。云澈走出暖房,发现不知何时下起了雨——高原罕见的春雨,细密如丝,打在共鸣塔的合金外墙上,发出轻柔的沙沙声。
他站在雨中,没有躲避。
萧逸走出来,在他身旁站定。
“六个月后,”萧逸望着塔顶缓慢旋转的晶体,“如果可行性研究通过,你真的要向十个未知方向发送问候?”
云澈点头。
“不怕?”
“怕。”
“那还发?”
云澈转头看他,雨水顺着额发滴落:
“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?”
萧逸微怔:“记得。秘境,你回头救我。”
“我回头不是因为你有多特别。”云澈说,“是因为你怀里抱着那株灵草,浑身是血,眼神却像在守护什么珍贵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:
“那一刻我想,如果我不救你,这株草可能就死了。它还没来得及开花。”
雨声渐密。萧逸没有说话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”云澈轻声说,“那株灵草叫星雾莲,五十年一开花,花期只有一夜。你守着它采撷,是因为它必须在开花瞬间摘取,药效才完整。”
“是。”
“它开花了吗?”
“开了。”萧逸说,“那天深夜,你睡着之后。淡蓝色,像雾。药效很好。”
云澈笑了。
“所以值得。”
他转身面向共鸣塔,面向晨雨中微微发光的塔顶晶体,面向那片他看不见但始终在倾听的星海:
“那株草值得你拼命守护。守望者的八亿年值得人类认真回应。那些我们尚未遇见、或许也在漫长等待中的文明,值得这一次主动伸手。”
雨停了。晨光刺破云层,在塔顶折射出细碎彩虹。
云澈深吸一口气,潮湿的空气中混着泥土与初生草叶的气息。
“六个月后,”他说,“如果委员会批准,我会是第一个发送者。”
萧逸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劝我?”
“劝不动。”
云澈笑了:“那你不反对?”
萧逸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抬头望着塔顶的彩虹,许久,轻声说:
“你说得对。活着,就是要开花的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如果人类注定要凋零,至少让我们在凋零前,开过这一季。”
远处,林寒站在暖房门口,手里握着那枚古旧徽章。李教授靠窗而坐,膝上摊着未合拢的会议记录。更多窗户亮起灯,更多面孔出现在晨光中。
云澈忽然明白:
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提议了。
从今天起,“守望同盟”将成为许多人共同的愿望、共同的责任、共同交付给未来的种子。
也许它永远不会发芽。也许它会在某场风暴中被连根拔起。也许人类根本等不到它长成参天大树的那一天。
但种子已经落入土壤。
雨已至。风已起。
该开花了。
他转身,走向暖房,走向正在等待他的同伴们。
身后,共鸣塔静静矗立。
塔顶晶体缓缓旋转,将第一缕晨光折射向千亿星辰。
像在说:我听见了。
像在说:去吧。
像在说:森林很大,但你们不是独自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