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决是在春分日进行的。
北半球的大部分国家正值清晨,南半球进入黄昏,赤道线上太阳直射,昼夜等长。联合国特别会议从凌晨持续到此刻,十七小时不间断辩论后,终于进入最后程序。
云澈坐在青藏高原营地的观摩室里,面前是十二块全息屏幕,同步直播纽约总部的每一个角落。萧逸在他左侧,面前摊着二代共鸣塔的技术图纸,但笔尖许久未动。李教授站在窗边,背对众人,手中那串陪伴他四十年的檀木佛珠转得比任何时候都慢。
屏幕上,一百九十三个国家的代表席位依次亮起。绿色——赞成。蓝色——弃权。红色——反对。
最初几分钟,绿蓝红交错闪烁,像一场无声的风暴。北美联邦的席位亮起绿色时,观摩室有人轻轻吸气。西欧联盟紧随其后,也是绿色。东亚共同体、南太平洋联盟、非洲联合体、拉美国家联盟——
绿色开始连成片。
云澈没有计数。他只是看着那些光点,像在看一片陌生的星空逐渐成形。每一颗星都是一个文明分支的抉择,每一道绿光都是一次跨越内部分歧的共识。
二十分钟后,最终结果呈现在主屏幕上:
赞成:一百七十九席。反对:六席。弃权:八席。
李教授的佛珠停在掌心。
林寒的声音从会议厅连线传来,罕见地有些颤抖:
“《守望同盟框架公约》草案,通过。”
观摩室寂静了两秒。然后,不知是谁先开始的,掌声响起来。起初稀疏,像初春第一阵雨点;然后密集,像高原盛夏突至的雷雨。有人摘下眼镜擦拭,有人拥抱身边的人,有人只是站在原地,仰头望着天花板,让眼泪无声滑落。
云澈没有鼓掌。他只是长久地看着屏幕上那串最终数字,像在确认这不是梦境。
萧逸合上技术图纸,轻声说:
“通过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现在想什么?”
云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在想,”他说,“一百九十三个国家,七十七亿人。文化不同,信仰不同,历史上有过战争、猜忌、隔阂。但此刻,他们做了同一个决定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在人类文明五千年历史上,这是第一次。”
萧逸没有说话,只是将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推到他手边。
联合国秘书长在纽约总部发表简短讲话。这位以冷静着称的外交家,此刻眼眶微红:
“有人问我,为什么这次能如此迅速达成共识?过去我们为气候协议争论二十年,为海洋条约谈判十五载。而守望同盟提案从提交到通过,不足四个月。”
她停顿,目光越过摄像机,仿佛在凝视远方那看不见的星空:
“因为这次,我们面对的不是国家利益的博弈,不是资源分配的分歧,不是意识形态的对抗。我们面对的是——人类文明是否愿意成为宇宙森林中一棵愿意与邻树相连的树。”
“当问题上升到这个尺度,所有曾经的边界都显得渺小。”
她的声音在全场回荡:
“今天,我们没有以国家之名投票。我们以文明之名。”
这句话迅速传遍全球。
在社交媒体上,在街头屏幕前,在每一个有人类聚居的角落,无数人反复咀嚼着这七个字:以文明之名。
当天傍晚,一个意想不到的举动将情绪推向高潮。
北美联邦与东亚共同体的首席代表,曾经在多边谈判中激烈交锋的老对手,在联合国大厅并肩站立。没有事先安排,没有公关策划——只是两双伸出的手,在镜头前缓缓握在一起。
东亚代表说:“五十年前,我的祖父曾在这栋楼里与贵国代表争论海洋法,直到凌晨三点。他至死认为那是他人生中最艰难的战斗。”
北美代表说:“我的父亲是那场争论的另一方。他晚年常说,如果那时我们就懂得抬头看看星空,很多分歧其实没那么重要。”
他们同时松开手,面对镜头:
“替我们告诉高原上那些年轻人——放手去做。地球这边,我们守着。”
画面传至营地时,云澈正独自站在共鸣塔顶。
他没有观看直播。他不需要。从魂力连接中,他能感知到某种比新闻更直接的波动——那是七十七亿个意识汇聚成的、跨越所有边界的共同频率。不是语言,不是情绪,甚至不是任何可被量化的信号。
只是“在”。
一百九十三个国家,七十七亿人,此刻在同一个频率上,共同“在”。
他伸出手,触碰塔顶晶体的投影。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,与体内魂力的温热交织。
深空信号如常传来。守望者显然感知到了什么——不是具体内容,而是某种更基础的、全文明尺度的共振频率变化。它发送了一个概念,轻柔如询问:
“今日/不同?”
云澈回应:
“今日,我们决定成为森林的一部分。”
对方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回音传来。不是语言,甚至不是概念,只是一段极轻的、近乎透明的情绪波动。但云澈读懂了。
那是守望者在长达八亿年的守望中,第一次接收到“新生文明主动选择连接”的信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