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等了那么久,久到以为这一天永远不会来。
它几乎忘了自己曾经盼望过。
但现在,盼望实现了。
不是以它设想的方式——它曾以为会是某个强大文明崛起后宣告存在,会是某个技术突破后的自信宣言。但都不是。
只是一个五千年历史的年轻文明,在刚刚学会倾听之后,笨拙地伸出手:
“我们愿意成为邻树。愿意扎根,愿意生长,愿意在风暴来临时互相支撑。愿意让这片森林,多一棵主动连接的树。”
守望者的回音中,第一次出现了云澈无法完全解析的成分。
不是加密,不是复杂,而是太古老、太深沉、太接近文明起源时的某种原始情感——那是守望者自己都忘记如何命名的东西。
但它存在。
在八亿年的信息包深处,在无数等待与守望的记忆夹层中,某种被尘封已久的声音,轻轻响起:
“谢谢你们长大。”
云澈收回手掌,掌心微烫。
他走下塔时,营地的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。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工作——分析数据,设计设备,起草与各国对接的技术方案。没有人庆祝,没有人休息。公约通过了,真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。
林寒在塔基等他。月光下,他手里依然握着那枚古旧徽章。
“我申请加入同盟先遣组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,“伦理审查需要有人在现场。我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云澈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如果我们的信号引来恶意,先遣组会是第一道防线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仍要去?”
林寒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徽章。月光下,“知未知,畏当畏,行必行”三行小字清晰如昨。
“我哥哥把这枚徽章交给我的时候说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如果有一天人类真的准备好面对星辰,这枚徽章应该交给那个领路的人。”
他抬起头,直视云澈:
“但我现在知道,领路的不是你一个人。是所有选择同行的人。”
他将徽章放进口袋,转身走向营地灯火深处。
云澈站在原地,很久。
春夜的风从山谷吹来,带着冰雪初融的湿润和草甸新芽的气息。共鸣塔的嗡鸣在风中微微变调,像一曲未曾谱写就已响起的歌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在秘境遇见萧逸,那人浑身是血,却仍护着怀中一株即将开花的灵草。想起一年前站在联合国会场上公开答辩,被无数质疑的目光审视。想起守望者信息包中那些等待回音的痕迹,三亿年,五亿年,八亿年。
想起林寒的嫂子,在崩溃前说的最后一句话:“如果我知道自己会凋零,我仍会选择盛开。”
想起那株被他误打误撞救下的星雾莲,据说花开时是淡蓝色,像雾。
他走进营地。
萧逸还在工作,面前摊着二代共鸣塔的设计图,屏光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。李教授抱着茶杯睡着了,眼镜还架在额头。林寒的办公室里亮着灯,透过半掩的门,能看见他正对着星图标注候选目标。
窗外,共鸣塔静静矗立。
塔顶晶体缓缓旋转,将春夜的第一缕星光折射向千亿星辰。
像在说:我在听。
像在说:我知道你们在长大。
像在说:森林很大。但现在,你们不是独自生长。
云澈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直到萧逸走到他身边,将一杯新沏的热茶放进他掌心。
茶香氤氲,是陈年普洱。他记得这味道。两年前,萧逸闭关前,他们在云逸堂顶楼喝过同一种茶。
“以后想休息时,叫我上来喝茶。”他曾说。
萧逸点头:“好。”
如今他们在海拔五千米的高原,窗外是即将向十个恒星方向发出问候的共鸣塔。远方的古树等待了八亿年,脚下的幼苗刚刚破土。
茶依然温热。
夜空依然深邃。
而人类文明,第一次以整体之名,准备好了回答来自星辰的第一声问候。
云澈端起茶杯,向星光遥遥一举:
“敬森林。”
萧逸以茶相和,轻声说:
“敬同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