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夏。
高原的冻土终于彻底解冻,共鸣塔周围的草甸从星星点点的嫩绿连成一片绒毯。那株早开的白花野花早已凋谢,但它的种子随风落在更远的地方,在塔基北侧、南侧、西侧同时冒出新芽。
云澈站在塔顶控制室中央,看着监测屏上“信号发送准备就绪”的绿色提示符,久久未动。
第二次发送。距离第一次,四百二十三天。
四百二十三天的等待,四百二十三天的成长,四百二十三天的准备——不只是技术的准备,更是文明的准备。
他低头看向掌心。那里有一枚古旧徽章,林寒今早交给他的。
“这是第二次发送。”林寒说,声音比平时更轻,“第一次,你代表星海计划。这一次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,但云澈懂了。
这一次,他代表人类文明。
徽章在掌心微微发烫。金属表面那行小字被无数双手摩挲过,边缘已有些圆润,但笔画依然清晰:
知未知,畏当畏,行必行。
云澈将徽章小心地放在控制台边缘,与那株从塔基移植来的野花幼苗并置——干枯的花茎旁,新芽正破土。过去与未来,记忆与希望,凋零与盛开。
都在这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双手放上感应平台。
魂力丝线从体内延伸而出,与共鸣塔的核心结构融为一体。四百二十三天的修炼在这一刻显影——他的魂力网络比一年前繁密了三倍,七处连接节点如成熟的果实,每一颗都指向不同的时空坐标。
最明亮的那一处,依然连接着守望者。
云澈没有立即开始发送。他先做了一件事——
将自己的魂力频率调至最低、最慢、最接近守望者八亿年等待的节奏,然后轻轻触碰那个熟悉的信息源。
“我们准备好了。”他发送。
守望者的回应几乎瞬间到达。不是语言,不是概念,而是某种更古老、更接近文明本质的东西——
认可。
像古树对幼苗的颔首,像长者对后辈的点头,像森林中风与风相遇时的沙沙轻响。
云澈闭上眼睛。
第二次信号发送,正式开始。
这一次,他发送的不是简单的问候,而是人类文明八千年的浓缩。
信息束以守望者教导的“森林通用语”编码,分为七个层次,层层递进:
第一层,存在证明。
不是地球坐标,不是太阳系位置——那些依然是需要保护的秘密。而是人类文明存在的时空印记:语言的诞生,工具的发明,火的驯服,文字的创造。每一个里程碑都以最基础的数学语言描述,任何技术文明都能识别。
第二层,文明简史。
不是帝王将相的战争史,不是疆域扩张的征服史。是文明如何学会合作、如何从部落走向城邦、如何从城邦走向国家、如何从国家走向“人类命运共同体”的缓慢历程。包括我们的失败——战争、奴役、环境破坏——以及我们从失败中学到的教训。
第三层,今日人类。
不是炫耀成就,而是如实呈现:我们五千年历史,七十亿人口,刚学会离开母星摇篮,刚刚开始倾听宇宙。我们有核武器,但正在削减;我们曾污染家园,但开始修复;我们依然有分歧,但学会了对话。我们弱小,但愿意成长。
第四层,艺术与美。
云澈将魂力探入人类文明最柔软的内核。不是数据,不是逻辑,而是那些无法量化却定义了“人”的存在:
敦煌壁画上飞天飘带的弧度。
贝多芬《月光》第三乐章的音符瀑布。
李清照“知否?知否?应是绿肥红瘦”的婉转叹息。
梵高《星月夜》中旋转的云层与燃烧的柏树。
非洲草原上第一支木琴敲响的节奏。
因纽特人用冰雪雕刻的、会在一夜间融化的短暂雕塑。
每一段艺术信息都以魂力包裹情感光谱发送——不是冰冷的数据包,而是带着温度、带着震颤、带着文明心跳的“此刻”。
第五层,科学成就。
从阿基米德的浴缸到爱因斯坦的时空方程,从张衡的地动仪到韦伯望远镜捕获的第一缕宇宙星光。不是炫耀征服自然的能力,而是展现一种物种的好奇心——我们仰望星空,不是因为星空有资源,而是因为星空在那里。
第六层,结盟意愿。
守望同盟不是军事条约,不是政治集团,甚至不是任何具有强制力的协议。只是七个承诺:
不主动伤害任何已知文明。
不将任何文明的资源视为己有。
不干预任何文明的内生演化。
在能力范围内提供非歧视性的信息援助。
在对方遭遇危机时不袖手旁观——当无法救援时,至少成为见证者。
永远保留至少百分之三十的未开发时空资源,留给后来者。
以及最核心的、凝结成一句话的承诺——
“我们愿成为森林中一棵愿意与邻树相连的树。根系在地下交错,风暴来时互相支撑。”
第七层,邀请。
这不是信息,是敞开。
云澈将魂力探入信息包最核心的位置,在那里留下一个“空”——
不是问题,不是请求,甚至不是期待。只是将门虚掩,等待任何收到信号的文明,在准备好时,轻轻推开。
发送持续了十一分钟二十九秒。
当最后一缕魂力从感应平台撤回时,云澈发现自己的后背完全被汗水浸透。四百二十三天的积累,八千年的文明浓缩,在这一刻全部交付星空。
他睁开眼,透过水晶穹顶望向高原午后的天空。
信息束正以光速离开地球大气层,向十个不同的恒星方向同时扩散。守望者会收到它——他们一直在听。其他八个方向的文明,如果有,如果愿意,将在几年、几十年、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后收到这份来自蓝色星球的问候。
他们会怎么解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