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息包抵达后的第七天,委员会召开了第七次闭门会议。
不是效率低下。是每次会议讨论到一半,就会有新问题浮现,迫使议程暂停、重新评估、再继续。信息包的内容太庞大了——不是数据量的大,是认知冲击的大。每一条看似简单的陈述,都可能颠覆人类某个学科的基础,甚至动摇文明存在的某些根本假设。
比如“文明分级”。如果公众知道人类只有0.7级,会发生什么?骄傲崩塌?信仰动摇?还是更糟——失去继续前行的动力?
比如“收割者”。如果公众知道宇宙中存在这种无法理解、无法对抗、无法预测的“森林免疫系统”,会发生什么?集体恐慌?末世狂欢?还是文明性的抑郁?
比如“其他文明”。如果公众知道在距离地球几千光年的地方,存在年龄百万年、千万年甚至亿年的文明,会发生什么?自卑?盲从?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否定?
第七次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:如何向公众讲述真相。
会议室的圆桌旁坐着三十七人。科学家、哲学家、教育家、社会学家、心理学家、各国代表。云澈和萧逸作为星海计划核心成员列席。
开场沉默持续了整整五分钟。
最后是陈教授开口,声音很轻:
“我研究哲学四十年。四十年里,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:人类能承受多少真相?”
她环顾所有人:
“现在,我们终于要面对它了。”
社会心理学家林德伯格博士接话:“从心理学角度,真相的冲击取决于两个因素:真相本身的颠覆性,和接收者的准备程度。信息包的真相颠覆性——满分十分的话,我给十二分。而人类的准备程度——”
他停顿,苦笑:“我们甚至还没准备好接受外星生命存在的可能性,更不用说文明分级、收割者、八亿年守望者这些东西了。”
“所以你的建议是?”北美联邦代表问。
“分阶段披露。”林德伯格调出准备好的图表,“第一阶段,只公布‘存在其他文明’这一基本事实,并强调目前无威胁。第二阶段,公布人类在文明分级中的位置,同时强调‘成长潜力’。第三阶段,公布收割者概念,同时配套心理支持和文明意义重建计划。整个周期至少十年。”
李教授皱眉:“十年?信息包的完整内容迟早会泄露。我们有把握保密十年吗?”
“没有把握。”林德伯格坦诚,“但拖延不是目的。目的是让公众有足够时间消化、讨论、形成共识。即使泄露,只要大部分人的心理基础已经建立,冲击就会减弱。”
东亚共同体代表举手:“第一阶段的内容,如何呈现才能避免恐慌?”
这个问题让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云澈这时开口:“让我试试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他站起身,走到投影前,调出一张图——
不是星图,不是数据,只是一株幼苗。破土不久的嫩芽,两片真叶在阳光下舒展。
“这是塔基北侧那株野花的第二代。”他说,“第一代春天开花,夏天结籽,秋天凋谢。籽落进土壤,第二年长成新的苗。”
他指着那株幼苗:
“它不知道自己会长成什么样子,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,不知道周围还有多少同类。它只是破土、生长、向着光。”
他顿了顿,转身面对所有人:
“我觉得,这就是人类应该呈现给自己的形象——一株刚刚破土的幼苗。弱小,但正在生长。迷茫,但有方向。孤独,但刚刚发现,周围其实有整片森林。”
投影切换到一张动态星图。无数光点在黑暗中闪烁,每个光点都是一个文明。人类的位置被标注出来,一个微小的蓝点,位于银河系旋臂边缘。
“这是同盟信息包中公开的星图。”云澈说,“不是全部,只是局部。但足够让公众看到——我们不是唯一的。”
他继续切换,呈现另一张图:文明分级标尺。从0级到7级,人类的位置被标在0.7处。
“这是我们的位置。不高,但也不低。我们前面有很多文明,后面也有很多。我们不是最晚生的幼苗,也不是最早。我们正在长。”
他关闭投影,回到座位:
“我的建议是:用‘幼苗比喻’作为第一阶段的核心叙事。不回避弱小的现实,但强调成长的可能;不隐瞒森林的存在,但强调森林的多样性——有古树,有新芽,有正在落叶的,有准备过冬的。重点不是‘我们有多弱小’,而是‘我们属于一片生机勃勃的森林’。”
会议室沉默了很久。
陈教授第一个点头:“这个比喻可以。既有认知冲击,又有情感缓冲。”
林德伯格补充:“而且‘幼苗’形象会激发保护欲和成长欲,而不是绝望。心理学上,这是最优隐喻。”
李教授摘下眼镜擦拭:“我同意。但要配套一个关键信息——森林不只是其他文明,也包括我们自己。我们是森林的一部分,不是旁观者。”
云澈点头:“对。‘森林的一部分’——这是第二阶段要强化的核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