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。
一年中黑夜最长的日子。
青藏高原的气温降至零下二十五度,风从雪山缺口呼啸而下,卷起细密的雪粒,打在共鸣塔的合金外墙上,发出细碎的敲击声。但塔内温暖如春,灵石阵列的幽蓝光芒将整个控制室浸染成深海的颜色。
云澈站在控制台前,面前悬浮着那份等待发送的确认信息。
不是信息包,不是复杂的数据结构,只是短短一行字,用萌芽同盟的通用语写成:
“人类文明确认加入萌芽同盟。愿为森林一员,守互助之约,行成长之道。”
下方是人类文明全体七十七亿人的“签名”——不是文字签名,是今天凌晨刚刚采集完成的集体意识印记。每个自愿参与的人,都向共鸣塔方向释放了一个意念:“我同意”。这些意念被塔捕捉、聚合、压缩,最终凝成一团微弱但真实的光,附着在确认信息上。
这是云澈的主意。
“加入同盟的不是政府,不是组织,不是代表,”他在三周前的会议上说,“是人类文明本身。所以签名应该是每一个人的。”
当时有人质疑技术可行性,有人担心参与率不足。但最终,七十七亿人中有六十三亿自愿参与。剩下的十四亿因各种原因无法接入,但无人反对。
这是人类文明有史以来,第一次真正的“集体行动”。
此刻,那团光静静悬浮在控制台上方,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。但云澈知道,它承载的重量——六十三亿个“我同意”,六十三亿份信任,六十三亿次对未来的投票。
萧逸在他左侧,面前悬浮着能量接口晶体的投影。经过三个月的优化,这颗晶体已经能稳定运行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的效率。它将被作为人类文明的技术贡献,附在确认信息之后,存入萌芽同盟的基础技术库。
李教授在右侧,手里握着那串陪伴他四十年的檀木佛珠,嘴唇微动,不知是在念经还是在祈祷。
林寒站在人群边缘,没有拿任何检查表。他胸前别着那枚古旧徽章,在蓝光中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。
更远处,控制室的每一个角落都站满了人。核心团队成员、各国代表、科学家、工程师、魂力操作者——三百多张面孔,三百多双眼睛,全部注视着那团微弱的光。
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。
控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云澈深吸一口气,将双手放上感应平台。
魂力释放。
这一次不是丝线,不是网络,是整个人与塔的融合。他的意识顺着塔身向下延伸,探入地脉深处,感受高原亿万年的脉动;向上延伸,穿过塔顶晶体,指向那片等待已久的星空。
确认信息开始发送。
不是以电磁波的形式,而是以魂力共鸣的方式——通过云澈的魂力,通过萧逸的晶体,通过整座共鸣塔,将那份简短的文字和六十三亿人的印记,编织成一道极细、极亮、极纯净的光束,射向猎户座方向,射向守望者,射向萌芽同盟的信息中枢。
发送持续了七秒钟。
七秒,在宇宙尺度上只是一瞬。但这一瞬,凝聚了人类五千年文明史。
信息送达的瞬间,共鸣塔轻轻一震。
不是物理震动,是存在层面的震颤——像一棵树终于把根系扎进了森林的土壤。
然后,夜空变了。
不是所有人同时看见的。最初只有云澈,他的魂力还保持着与塔的连接,第一个感知到星空的回应。
那些星星——那些他从小仰望的、遥远而沉默的星星——开始微微变亮。
不是全部。是某些特定的星星。散布在银河各处,以某种隐秘的规律,同时亮起微光。
一颗,两颗,十颗,百颗——
云澈数不过来。他只看见,那些星星的光芒比平时更亮一些,亮得恰到好处,不会刺眼,不会惊动那些没有仰望的人。但只要你抬头看,你就会发现——
星空不一样了。
“这是...”李教授的声音颤抖。
“同盟的回应。”萧逸的声音很轻,但很肯定,“每一个亮起的星星,都是一个收到确认信息的文明。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,说‘欢迎’。”
控制室里一片寂静。
然后,有人开始流泪。不是悲伤,是某种更深的东西——被接纳的感动,被看见的震撼,从宇宙孤儿变成森林一员的那一瞬间,人类心灵深处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动了。
林寒走出控制室,站在塔边的平台上,仰头望着那片变亮的星空。他没有流泪,但他的嘴唇在颤抖。
那枚徽章在他胸前微微发烫。
“知未知,畏当畏,行必行。”他轻声念出那行字,声音在夜风中飘散。
远处,营地里的人们陆续走出来。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是本能地抬头看星星。然后,他们看见了。
那些变亮的星辰,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,在黑暗中注视着这颗蓝色星球。
有人跪下,有人拥抱,有人只是站着,任泪水滑落。
更多的人拿出通讯设备,拍下这片星空,传给远方的亲人。几分钟内,全球社交媒体被同一句话刷屏:
“星星在回应我们。”
高原上,云澈走出控制室,站在萧逸身边。
夜空依然深邃,但不再沉默。那些亮起的星辰,像森林中无数双睁开的眼睛,注视着新加入的幼苗。
“他们都在。”云澈轻声说。
萧逸点头:“一直都在。”
云澈忽然想起守望者说过的话:“我们等待了八亿年。”
八亿年。足够沧海桑田轮回无数次,足够恒星诞生又熄灭无数次,足够无数文明萌芽又凋零无数次。
但守望者一直在等。
那些亮起的星辰——那些加入同盟的文明——也一直在等。
等人类长大,等人类准备好,等人类说出那句“我愿意”。
“现在,”云澈望着星空,“我们也是‘他们’中的一员了。”
萧逸没有说话,只是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。
他们并肩站着,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星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