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荣府,桂树下。
辰荣馨悦独坐石桌旁,拈着薄胎瓷杯,慢品香茗。
金桂甜香随秋风阵阵袭来,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,跳跃在她眉梢眼角,映出一片轻盈难掩的愉悦。
侍立在一旁的铃兰察言观色了半晌,终是忍不住,轻声开口:“小姐这几日…心情好似格外的好。”
馨悦闻言,抬眸看向她,唇边那抹笑意愈发明显,甚至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畅快:
自然是好的,如今这大荒之内,上至神族世家,下至人族城邦,谁人不知晓,皓翎青龙部的心璎,已然和璟哥哥彻底解除婚约了。
旁人听着是两厢情愿的退婚,可内里的门道,谁又看不透?
不过是那些漫天流言沸沸扬扬,心璎的名声早已污了,涂山氏顾及着皓翎王的天威,又碍于青龙部的颜面,才寻了个体面由头,让对方主动退婚罢了。
她轻轻哼了一声,“我还以为,璟哥哥对她有多情深义重,非卿不娶呢。
看来…也不过如此。终究是抵不过家族利益与悠悠众口。”
铃兰立刻顺着她的话,赔着笑道:
“小姐看得最是透彻,这退婚一事看似平和,实则是涂山氏明着撇清干系。
如今那心璎小姐成了连涂山氏都避之不及的人,大荒之中那些看重门第名声的世家,谁还敢轻易沾染?平白惹一身非议。
就算她身份再尊贵,灵力再高,坏了名声,终究是…”
“终究是上不得台面。”
馨悦接口,语气轻飘飘的,却带着十足的笃定与优越感。
她仿佛已经看到,那位曾经风头无两、引得无数人瞩目的心璎,从此光环褪尽,在众人的非议与疏远中黯淡下去的模样。
“哦,对了,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问道,“哥哥呢?今日怎不见他?”
“公子一早便动身回赤水了,”铃兰答道,“说族中有些紧要事务需他亲自回去处理。”
“哦,对,瞧我这记性,差点忘了。”馨悦不甚在意地点点头,心思显然还在方才的话题上。
她心情甚好地吩咐:“去,让厨房再做几样点心来,今日这桂花香,配着茶点,才算圆满。”
“是,小姐。”铃兰应声,含笑退下。
庭院里重归宁静,唯有桂香愈发浓烈。
馨悦重新端起茶杯,望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,映出自己含笑的眉眼。
秋光正好,风也温柔,一切都仿佛顺着她心意在发展。
这退婚的消息,于她而言,不啻为这个秋天,最令人身心舒畅的一份厚礼。
——
阿念心头火气正盛,一路冲进蓐收的旧宅府邸,门口的侍女还未来得及行礼通报,她便已旁若无人地径直闯了进去。
穿过几重月洞门与回廊,她脚步猛地一顿,被眼前的景象摄住了心神——
竟是一片极开阔的梅林!
“这宅子里…竟有这么大一片瀛洲玉萼梅?”阿念诧异低语,心头那点怒火都被这意外发现冲淡了些许。
她走近几步,抚摸着其中一株梅树粗糙的树皮,从树干的粗壮程度与形态判断,这些梅树至少已在此生长了数百年。
“蓐收什么时候…也喜欢上侍弄这些风雅之物了?”
她满心疑惑,印象中那位总爱跟她斗嘴、絮絮叨叨管东管西的表兄,与眼前这片清寂雅致、仿佛隔绝尘世的梅林,实在格格不入。
“殿下!殿下!”身后传来海棠略带急促的呼唤。
阿念回过身,见海棠正领着一名府中的侍女快步赶来。
那侍女见到阿念,连忙躬身行礼。
阿念不耐地挥挥手,直截了当问道:“心璎在哪儿?”
“回王姬殿下,心璎小姐此刻应在‘栖云筑’。”侍女恭敬答道。
“带路。”
“是。”
侍女引着阿念来到院落前,便悄然退下。
阿念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,迈步走了进去。
庭院内,阿茵正独自坐在石凳上,怔怔地望着前方出神。
她未绾发髻,长发如墨瀑般披散在肩头与背后,身上只松松罩着一件素色外袍,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沉静的、近乎萧索的低落之中。
“心璎!”阿念的声音打破了沉寂。
阿茵闻声,有些迟钝地转过头,见到是阿念,眼中掠过一丝惊讶:
“殿下?你怎么来了?”
“你们都下去。”阿念环视四周,对院中侍立的几名侍女吩咐道,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侍女们无声退去,院中只剩下她们二人。
阿念几步走到阿茵面前,气势汹汹,开门见山地质问:
“你不是口口声声最爱涂山璟吗?为何要退婚?!”
阿茵被她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一怔,满眼不解地望着她,实在不明白这位皓翎王姬为何会为了自己的婚事,动这么大的火气:
“这是我自己的私事,与殿下无关,殿下为何如此生气?”
阿念在她对面坐下,一双美目紧紧盯着她,仿佛要穿透她的平静,声音压得更低,却更显尖锐:
“是不是…是不是因为哥哥?!你是不是…喜欢上哥哥了,才不要涂山璟了?!”
这话落下,阿茵先是愣了两息,随即反应过来她心中的揣测,一时又好气又好笑。
她揉了揉眉心,叹了口气:“跟玱玹有什么关系?你以为…我退婚,是因为他?”她简直有些哭笑不得。
阿念紧抿着唇,一副“不然还能因为什么”的表情瞪着她。
阿茵看着她这副气鼓鼓又戒备的样子,知道她正在气头上,也知她性子单纯执拗,若不好好解释,只怕这误会会越来越深。
她放缓了语气:“外面风大,我们进去坐着,我慢慢说给你听,好吗?”
她扬声唤道:“白芷。”
白芷应声从院外走进来。
“去做些你拿手的糕点,再煨两壶桑落酒来。”
“是,小姐。”白芷领命而去。
阿茵引着阿念进了屋内,在窗边的软榻上相对坐下。
屋内陈设清雅,燃着淡淡的安神香。
阿茵斟酌着词句,将自己退婚的真正缘由——不愿因自身“隐患”连累涂山璟与涂山氏,以及眼下的复杂局势,缓缓道来。
阿念起初还有些不信,但听着阿茵平静却真诚的叙述,看着她眼中无法作伪的黯然,心中的怒火与猜疑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愧疚与了然。
许久,阿念才低声道:“原来…是这样。心璎,是我误会你了。”
她咬了咬唇,声音有些别扭,“只、只不过,哥哥他…”
“殿下…”
“你还是跟姐姐一样,唤我阿念吧。”阿念打断她,语气软了下来。
“…阿念,”阿茵从善如流,看着眼前这个被保护得很好、心思其实并不复杂的王姬,心中却蓦地掠过一丝复杂。
她知道,在原本的故事里,阿念最终是嫁给了玱玹。
可是…她真的得到幸福了吗?
看着她此刻眼中纯粹而执拗的光,阿茵忍不住轻声问道,“你…为什么这么喜欢玱玹?”
阿念沉默下来,长长的睫毛垂下,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阿茵以为她不愿说,正想开口说“不想说就算了”,阿念却自己开了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