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并未直接回答关于玱玹的问题,而是缓缓说起了别的,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、褪去了骄纵的怅惘:
“我是皓翎王姬,生在王室,整个大荒的人,个个都羡慕我生来尊贵,要什么有什么。
可他们不知道,父王虽宠我,待我百般好,可宫墙内外,从来都不缺捧高踩低的人。
那些宫人、世家贵女,当面对着我毕恭毕敬,转身后便在背后窃窃私语,笑话我的母妃,说她出身微寒,不能说话,能得父王盛宠,不过是因为生了一张酷似西炎王姬大将军的脸,不过是个替身罢了。
“我一直不服气。所以啊,我的脾气变得越来越不好,我觉得那些对我笑脸相迎的人,不过是碍于我的身份,表面功夫罢了。
直到…直到哥哥从西炎来到皓翎。”
起初,我打心底里看不上他,觉得他不过是个背井离乡、寄人篱下的质子,配不上与我亲近。”
说到这里,她的语气骤然软了下来,眼底泛起温柔的光晕,那是独属于少女的心动与眷恋:
“可我万万没想到,他待我,是彻头彻尾的真心。
不是浮于表面的逢迎,不是碍于身份的敷衍,是真真切切把我放在心尖上宠着、疼着,护着我不受半分委屈。
我记得有一年深冬,我染了重症风寒,烧得昏昏沉沉,浑身滚烫,药汤苦涩难咽,我哭闹着不肯喝,谁劝都没用。
朦胧之中,有人坐在榻边,耐心地一勺一勺喂我,吹凉了才递到我唇边,一口一口哄着我把药喝完。”
阿念说着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笑,看向阿茵的眼神里带着几分雀跃的分享:
“你知道吗?
等我喝完药,他便坐在榻旁,为我吹箫解闷。
那箫声清越温柔,绕着帷幔轻轻飘荡,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声音,和父王吹的一样动人。
我迷迷糊糊地睁着眼,看他垂眸吹箫的模样,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那目光落在我身上,满是怜惜与疼宠。
我还记得…那箫很特别,箫身上,刻着三片瀛洲玉萼梅的花瓣,小巧精致,一定是哥哥知道我喜欢这花,特意亲手雕上去的。”
三片梅花?
阿茵心头猛地一跳。
前两日她在府中闲逛,无意间进了蓐收旧日的书房。
书案旁有一个紫檀木的长盒,看起来被主人精心保管着。
她出于好奇打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管玉箫,质地温润,而箫身上…赫然以极精细的手工,雕刻着三片栩栩如生的梅花花瓣!
难道是…?
阿茵正暗自心惊,又听阿念继续道,语气里带上一丝失落:
“可从那之后,哥哥渐渐忙了起来,陪我的时间少了,我也再没见过那管箫了。”
这时,白芷轻轻叩门,端来了温好的桑落酒与几碟精致的糕点,打破了屋内略显沉重的气氛。
“你就…因为这个喜欢玱玹?”阿茵给两人斟上酒,拈起一块糕点,故作轻松地问道。
“当然不是!”
阿念立刻反驳,也拿起酒杯喝了一口,脸上泛起红晕,“哥哥是这世上,除了父王母妃之外,对我最好、最真心的人。只是…只是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阿念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:
“只是这些年,我才渐渐明白,他待我好,或许…更多的是因为姐姐。”
她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清醒的痛楚,“我在清水镇的时候,无意中听到过他和老桑说话…”
她顿了顿,抬起头,眼中已有隐约水光,却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,反而扬起下巴,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骄傲。
“他跟父王一样,心里最重要的,永远都是姐姐…
你看我的名字,‘忆’、‘念’…多么明显。
可是,”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,那层骄傲的外壳出现了裂痕,露出里面真实的柔软与无助。
“我努力过,想要不喜欢他,想要忘掉。但我发现…我就是喜欢他,很喜欢很喜欢。
我忘不了那个夜晚,他的箫声,和他看着我的…温柔眼神。”
阿茵看着眼前这个为情所困、骄傲又脆弱的少女,心中五味杂陈。
她给阿念又倒满一杯酒,温声道:“阿念,这世间的男女之情与婚姻,大抵可以分为三种。
一种,是我爱你,你也爱我,两情相悦;
一种,是我爱你,你却不爱我,痴心错付;
还有一种,是你我互不相爱,只是貌合神离。
能遇见第一种,自是三生有幸,可遇不可求。
而玱玹他…若他将来真能登上那个位置,帝王之尊,是会有三宫六院的。”
“我父王就没有!”阿念执拗地反驳,眼中满是不信与不服,“我父王就只有我母妃一个!他对母妃一心一意!”
阿茵看着她这副情根深种、听不进劝的模样,心中轻轻叹息。
她垂下眼眸,复又抬起,脸上绽开一个柔和的笑容,决定不再纠缠这个话题。
“好了,不说这些了。今日秋景甚好,你想不想听箫?我吹一曲给你听,可好?”
阿念饮尽杯中酒,也笑了,带着几分好奇与较劲:
“好啊!人人都夸你箫声一绝,连哥哥和姐姐都赞不绝口,我今日倒要听听,究竟有何特别。”
“灵力幻化的箫,总是缺了竹木天然的音韵与质感。”
阿茵沉吟道,“我记得…前两日在蓐收大人旧日的书房中,好像看到过一管质地不错的箫。白芷,”她扬声吩咐,“去书房,把前几日我见到的那管箫取来。”
“是,小姐。”
两人一边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桑落酒,一边闲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。
不多时,白芷捧着一个紫檀木长盒走了进来。
阿茵接过盒子,轻轻打开。
里面,一管色泽温润、隐隐透着灵光的玉箫静静躺着。
阿念原本只是随意一瞥,目光触及那三片梅花时,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,瞳孔骤然收缩!
“这、这箫…”她的声音微微发颤,带着不敢置信的惊愕,“是…蓐收的?”
阿茵点了点头:“是从他书房取来的,应是他的旧物。”
“不…不会的…”阿念喃喃自语,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
她猛地回想起当年病中那个模糊的身影,那温柔耐心的低语,那悠扬入心的箫声…
她那时烧得厉害,并未看清来人的脸,只是在对方起身离去、转身的刹那,恰好云层移开,一缕月光透入窗棂,照亮了那人手中箫身上的三片梅花!
玱玹最喜吹箫,且待她最好,所以阿念一直笃定,当年病中为她吹箫、温柔照料她的人就是玱玹。
可此刻,这管箫竟出现在蓐收的旧宅里,是蓐收的物件!
当年那个耐心喂她吃药、为她吹箫的人,是蓐收?
她一把从阿茵手中夺过那管箫,紧紧攥在手中,指尖因用力而发白。
“心璎…我、我改日再找你饮酒!”
阿念的声音急促而慌乱,她猛地站起身,就像来时一样,急匆匆地转身冲出了栖云筑,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回廊尽头。
阿茵望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走回屋内,从柜中取出常用的那管玉箫,推开临窗的花格窗。
暮色沉沉的天光透了进来,将天边染成橘红与黛青交织的颜色,梅林的清冽气息顺着风飘进室内。
她将玉箫凑至唇边,指尖轻按音孔,清婉又缠绵的箫声缓缓流淌而出,是那曲《待我长发及腰》。
箫声悠悠,缠缠绵绵,飘出窗外,与梅林的风缠在一起。
阿茵就那样静静立在窗前,望着暮色一点点沉入天际,直到最后一抹霞光消失,夜色漫满天地,箫声依旧未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