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,宴席散尽,宾客离去。
涂山璟没有去那间象征着族长权柄、华丽而空旷的主院,而是回到了自己居住了多年、更为熟悉的庭院。
这里的一草一木,都浸染着过往的岁月与气息。
目光所及之处,是那棵木槿树。
冬日里叶子落尽了,枝干却依旧舒展有力。
树旁,是几丛兰花,品种各异,此刻虽未开花,但叶片依旧青翠饱满,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还有角落那几竿细竹,被夜间的薄雪轻轻覆着,竹身挺拔,透着一股沉静的生机。
这些,都是阿茵刚来府里不久时,亲手照料过的。
她每日浇水修剪,乐在其中。
那时的惊喜与生机,仿佛还萦绕在草木之间,触手可及。
夜风带着寒意拂过,他恍然间,记忆的闸门被冲开,时光飞速倒流,将他拉回到了最初的那个起点。
那时,这株木槿尚是羸弱新栽的树苗,而她,才刚刚被允准留在府中。
他记得那是一个同样有月亮的傍晚,微风里还带着药草清苦的余韵。
他途经此处,却听见花影里传来极轻的嘟囔声,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与困惑:
“狐狐!系统!你是不是睡着了?还是没电了?”
他脚步不由一顿。
透过扶疏的枝叶,只见那纤瘦的身影正蹲在树苗旁,伸出一根手指,泄愤似地戳了戳湿润的泥土。
侧影被月光勾勒出一圈朦胧的银边,却全然没有照料花木的闲适,反而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赌气。
“关键时候掉链子,也太不靠谱了吧!”
她小声抱怨,嗓音里含着一种与这静谧庭院格格不入的鲜活气。
他被这奇特的言语引出一丝极淡的兴味,鬼使神差地开了口:
“什么不靠谱?”
那身影明显一僵,随即惊惶转身。
月光照亮了她倏然睁大的眼眸,里面盛满了被撞破秘密的慌乱。
手一抖,握着的小铲子“哐当”一声砸落在青石板上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。
她张了张嘴,看着突然出现的他,脸颊在月色下迅速染上一层薄红,像是夏夜悄然绽放的睡莲。
而他,就那样站在几步之外,看着她眼中未褪尽的灵动与骤然涌上的无措交织在一起。
心底那丝兴味,不知不觉间,已化作了一缕连风月都难以描摹的柔和。
他那时…眼底应是掠过了一丝极淡的暖意吧。
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。
声音出口,是惯常的清冷,却因那暖意而透出一丝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温和:
“这几日在府里,还适应吗?”
“还、还不错!”
她赶紧捡起木勺,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,又急急点头,仿佛生怕回答慢了就显得不够真诚。
“兰香姐姐教了我很多事,我都学会啦!”
抬起头时,眼睛亮晶晶的,映着天边初升的星子,也映着他的影子,像只急于得到肯定、得到一点安慰便会无比开心的小松鼠。
那眼神里的纯粹与热望,烫得他心尖微微一动。
还有一次,他忽然想探究,这份毫无保留的“想留下”,究竟是为了什么。
“你很怕离开涂山府?”
她几乎是立刻扬起了笑脸,那笑容没有任何矫饰,明亮得能驱散夜色,眼睛弯成了美好的月牙,话语脱口而出,带着一种天真的勇莽:
“是啊!我想跟在公子身边,不想离开!”
“想跟在公子身边。”
……
冰凉的夜风再次吹过,带着刺骨的寒意,也将他从交错重叠的回忆与幻象中猛然拽回冰冷的现实。
指尖传来微凉的湿意。
涂山璟低下头,怔怔地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点突兀的水痕——原来,不知何时,一滴清泪已悄无声息地滑落。
白日里的九尾祥瑞,全族的俯首称臣,权力巅峰的荣耀…
在这一刻,都比不上记忆中阿茵亮晶晶地说“不想离开”时的那份毫无保留。
他目光掠过庭院中每一处她曾驻足、曾照料过的痕迹。
处处无她,处处皆是她。
月光将他孤拔的身影拉得很长,与花影、树影静静交叠。
风止了,连虫鸣也悄然歇息,仿佛万物都在倾听,都在见证。
他终是转身,一步步走向那更深沉的庭院深处。
步伐稳而沉,不再有丝毫犹疑。
爱是软肋,亦是铠甲。
——
青丘苑,涂山氏历代族长的居所与核心决策之地,此刻灯火通明,却透着一股沉肃的气氛。
涂山璟端坐在宽大的书案之后,他已换下了白日里繁复的族长礼服,只着一身青色常服。
烛火映照下,他面容沉静,唯有一双眼眸在光影交错间,沉淀着掌权者的冷静与锐利。
静夜垂手侍立在下首,屏息凝神。
涂山璟指尖轻轻点着案上几份看似寻常的文书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
“大哥这些年在各处安插的人手,名单与证据都已齐备。可以开始着手,逐一拔除了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如电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