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记住,要‘不动声色’。
每一次动作,都必须有理有据,或是触犯族规,或是办事不力,证据要做得扎实,让他们自己都无可辩驳。
切忌操之过急,引发不必要的动荡。”
“是,族长。”静夜低声应道,心中了然。
涂山璟微微颔首,目光转向另一份记载着族老信息的卷宗,语气依旧平稳,却带上了一丝更深的寒意:
“至于戚长老和锡长老…
他们年事已高,为涂山氏操劳多年,也该好好歇息,颐养天年了。”
静夜心领神会。
这二位长老,素来与涂山篌走得近,在族中事务上没少暗中掣肘,更是涂山篌在长老会中的重要倚仗。
“他们手中的权柄和负责的事务,”涂山璟指尖在案上虚划,仿佛在拆分一张无形的网,“不必急于一时全部收回。
可以先从边缘、不甚紧要的部分开始,以体恤老臣、分担辛劳为由,逐步分拆、移交。
让他们慢慢‘清闲’下来。
温水煮蛙,方为上策。
等他们反应过来时,手中已无可用之力,族中也已习惯了新的格局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这个过程,要做得自然,更要让人挑不出错处。
对这两位‘劳苦功高’的长老,面子上务必给予足够的尊重与优待。”
“是,奴婢明白。”静夜肃然答道。
既全了“敬老”的名声,又彻底扫清了障碍,手段可谓绵里藏针,高明至极。
涂山璟不再多言,重新垂下眼帘,批阅起手边的其他文书。
烛光摇曳,将他沉静而威严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。
青丘苑的夜,静寂无声,却仿佛有看不见的暗流,正随着新族长一道道冷静的指令,悄然涌动,涤荡着过往的积弊与潜伏的危机。
真正的权柄交接与内部整顿,此刻才刚刚开始。
第二日清晨,露水未曦,涂山璟便已来到老夫人房前。
他放轻脚步走入内室,见晨光正透过窗棂,落在祖母倚靠的软枕边。
老夫人近来身体已是一日不如一日,昨日了却心愿后,眉宇间那股沉疴之气却散了些许,难得显出几分精神。
“璟儿,”老夫人见他进来,声音虽弱,却带着慈和的笑意,“你如今已是全族的掌家人,事务繁杂,不必日日来侍药了。”
她说着,轻轻拍了拍榻边,“奶奶身边,不缺人伺候。”
涂山璟未答话,只从侍立一旁的蛇莓儿手中稳稳接过药盏。
他先在掌间试了温度,才执起瓷勺,低头轻轻吹散热气,一勺一勺,耐心细致地喂到祖母唇边。
药汁饮尽,他又取了素绢,轻柔地为她拭净唇角。
“奶奶,”他放下药盏,声音沉静温和,“孙儿是何身份,与侍奉晨昏,本是两回事。”
老夫人眼眶微热,颤颤地握住他的手,她摩挲着孙儿的手背,叹息般低语:“好孩子…别怪奶奶。”
涂山璟摇了摇头,目光澄澈如初,“孙儿从未心存怨怼。”
“涂山氏万年基业,往后的荣光…都系于你一身了。”老人的话语重若千钧。
“孙儿明白。”他答得简短,却字字沉稳,承接了这份重量。
老夫人缓了口气,眼底浮起另一层忧色:“你大哥他…”
涂山璟静候片刻,见祖母语声迟疑,便顺着话意,将未尽之事妥帖接上:
“大哥与防风小姐的婚事,孙儿已遵奶奶之意,安排下去了。
昨日聘礼已送往防风氏,不日便可正式纳彩订婚。请您宽心。”
“好…好。”老夫人连声道好,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,将他的手紧紧合在掌中,“你们兄弟纵有嫌隙,血脉终究相连。
往后的漫长岁月里,定要…互为倚仗,光耀门楣。”
晨光悄然移动,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涂山璟微微颔首,低声应道:
“孙儿谨记。”
——
栖云筑内,暖意融融,却暖不透满室寂静。
阿茵只着一袭云水绡的素色纱裙,倚在窗边。
细雪无声地落着,像一场盛大而温柔的告别,将整个世界的喧嚣都掩埋了。
蓐收方才离去,将涂山璟那些辗转而来的话语,轻轻地、完整地放在了她心上。
“宿主,狐狸公子说…请你等他,也信他。”
“嗯。”
阿茵轻声应着,声音轻得像落雪拂过枝头,没有过多的言语,只这一个字,却藏着满心的笃定与温柔。
她微微垂眸,长睫覆下浅浅的阴影,眼底盛着细碎的柔光,轻声续道:
“他如今已是涂山氏的族长,肩上扛着整个家族的重担,千头万绪,事事缠身,辛苦至极。
我唯一能做的,便是安安静静等他,完完全全相信他。”
“宿主,”狐狐的语调变得有些迟疑,带着回忆的色彩,“本统有时会想起刚遇见你的时候,那时的你像颗莽撞的小太阳,叽叽喳喳,什么都好奇,什么都敢试。
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,鲜活又明亮,眉眼间全是轻快的笑意。
如今你的模样,眉眼长相虽与从前分毫不差,可心境,却已然变了许多,沉稳了,也沉静了。
是因为狐狸公子不在身侧而感到孤寂吗?”
阿茵闻言,抬手轻轻拂开颊边的碎发,望向窗外漫天素白,声音软和,满是暖意:
“我其实不孤独。瞧,这不是还有你一直陪着我吗?絮絮叨叨的,想不听都不行!”
“还好,还好璟的身边,也有静夜姐姐悉心照料,替他分忧解难。”
她轻声说着,像是在安慰狐狐,又像是在安抚自己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