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王府邸。
暖阁内,德岩与禹阳对坐,面前的茶汤已续过两回,雾气渐薄。
德岩放下杯盏,眉心拧着化不开的沉郁:
“辰荣残部盘踞深山,如附骨之疽,一日不除,终是我西炎心腹大患。”
禹阳叹了口气,指尖轻叩桌面:“奈何连父王都…暂且按兵不动。
你我手中兵权有限,又能如何?
强攻代价太大,招安?那洪江与相柳岂是肯低头之辈。”
正相对无言,侍从轻步入内禀报:“殿下,沐斐求见。”
德岩与禹阳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“是。”
不多时,沐斐入内,依礼下拜:“晚辈沐斐,特从中原赶来,给五王殿下、七王殿下拜年。”
“免礼。”德岩抬手示意他落座,“你远道而来,怕不只为拜年吧。可是有玱玹的新消息?”
沐斐并未推诿,直言道:
“殿下明鉴。如今青龙部那位心璎小姐已返回皓翎,中原各氏族对玱玹殿下…虽仍有忌惮,却因皓翎大王姬的缘故,他与辰荣氏、赤水氏有些来往,大多敢怒不敢言。
那点怨气,便只能转向青龙部。”
“哼,”禹阳冷哼,“皓翎玖瑶与那心璎,就该老老实实待在皓翎!偏要跟着玱玹四处招摇,哪里都有她们掺和!”
德岩抬手饮茶,未置可否。
就在这时,沐斐忽然起身,撩袍跪了下来,神色变得极其肃穆:
“关于已故的王姬大将军…晚辈心中有一事,积郁已久,百思不解,斗胆求二位殿下指点迷津。”
德岩放下茶盏,目光微凝:“哦?你且说来。”
沐斐压低了声音,将心中那个关于小夭身世、关于赤宸一一道出。
他言辞谨慎,却指向一个惊心动魄的可能。
室内一时静极,唯有茶炉上水沸的细响。
德岩听完,面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,但他很快恢复镇定,指尖在案几上缓缓敲击。
事关皓翎大王姬,又是这等隐秘,他绝不能正面承认或表态。
沉吟片刻,他缓缓开口,语意含糊却意味深长:
“你所言之事…本王并不知晓内情。不过,”
他话锋一转,“那青龙部的心璎,对皓翎玖瑶的维护,确是寸步不离,非同一般。
她与赤宸的旧日关联…倒也并非全然空穴来风。”
沐斐眼中精光一闪,深深拜下:“晚辈…明白了。多谢二位殿下解惑。”
待沐斐退去,暖阁内重新归于寂静。
禹阳看着德岩陷入沉思的侧脸,没有打扰。
半晌,德岩缓缓抬眼,眸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冷光:
“派人…暗中帮帮他。也顺便,‘帮帮’那位青龙部的心璎小姐。”
“怎么个帮法?”禹阳倾身。
德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招了招手:
“来,附耳过来。”
低语声在暖阁内响起,窗外寒风掠过枯枝,发出呜咽般的轻响,仿佛预示着一场新的暗流,正悄然涌动。
——
冬日昼短,栖云筑内虽暖如春日,但连着一个多月只在方寸之地打转,阿茵终究觉得有些气闷。
随着最近发生的几件好事,她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大石才算真正落了地,连带着眉宇间长久以来的轻蹙都松快了不少。
心情也渐渐从之前的沉郁低迷中走了出来,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明朗与生气。
“天天在屋里这么待着,虽说清静,可时间久了,也实在无趣得很。”
她伸了个懒腰,眼中重新亮起那种熟悉的好奇与跃跃欲试的光芒,“不如…等开春了,雪化冰消,咱们就出去走走?
满大荒地游玩一番,看看不同的风景,怎么样?”
“好啊!宿主!”
狐狐立刻兴奋地响应,它早就觉得阿茵这段时间太沉静了些,少了往日的鲜活。
“早该出去走走了!这大荒山川壮丽,奇景无数,咱们之前光顾着任务和…那些烦心事了,好多地方都没好好看过呢!”
“就是!”
阿茵来了兴致,走到案边,随手抽出一张素笺,指尖蘸了点儿茶水,在桌上虚虚画着,“我想去南边看看,听说那里四季如春,花开不败;
北边虽然有雪,但春日融雪时,山林间溪流淙淙,肯定也别有风味。
对了,还有东边的海滨,据说日出时霞光万里,海天一色,壮观极了…”
她越说眼睛越亮,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未曾踏足过的天地:
“我们可以去野外看漫山遍野的野花,去林间追逐翩跹的蝴蝶,累了就找个清静地方煮茶听风,饿了就去寻当地最有名的食肆,尝尝不一样的人间烟火。”
她托着腮,脸上是纯粹的向往,“人嘛,总得出去走走,沾沾地气,晒晒太阳,心情才会开阔。
老是闷在屋子里,再豁达的人,情绪也难免要低落的。”
“对嘛对嘛!”
狐狐连连赞同,声音里满是欢快,“这才是我熟悉的宿主嘛!
那个对世界充满好奇、永远活力满满的宿主!
咱们就该这样,把那些烦心事暂时抛开,好好去享受这大好的山河风光!”
阿茵被它说得笑了起来,心中那点因冬日漫长和分离而生的淡淡郁气,似乎也随着这番畅想悄然消散。
她望着窗外,虽然仍是冰天雪地,但心里已经盼着春风早点吹来,吹开冰雪,也吹开一段新的、自在的旅程。
或许,走出去,看更广阔的天地,也能让自己和远方的那个人,都能更坚定地相信,暂时的分离,是为了将来更好地相伴。
——
半个月后,春意渐融,窗外的积雪已化去大半,檐下滴答的水声都带着轻快的调子。
白芷捧着朱漆托盘进来,面上带着笑意:
“小姐,天儿暖和些了,这是新制的衣裳,陛下特意吩咐人送来的。”
“哦?我看看。”阿茵放下手中的书卷。
白芷与一旁的汀兰将衣裳展开。
霎时间,连窗边透入的日光都仿佛亮了几分。
那是一袭鎏金流光纱衣,衣料是用深海鲛绡织就,再以九天流金秘法反复浸染而成。
触手温凉柔滑,光泽却内蕴华彩,既不刺眼,又让人无法忽视。
广袖舒展如云霞垂落,层层叠叠的衣摆随着展开的动作自然流淌,每一道褶痕里都似有金芒脉动,仿佛将日暮时分最辉煌的那一片天光织了进去。
“这也太美了…”阿茵眼中漾开惊叹,“陛下待我,总是这般用心。我现在就试试。”
“是,小姐。”
更衣罢,阿茵站在镜前,轻轻转了个圈。
鎏金纱衣随着她的动作漾开柔和的光晕,既不沉重,又自带庄华气度,衬得她肤色如玉,眉眼间的灵动亦被烘托得愈发清艳。
“好看吗?”她笑着问。
“好看极了!”汀兰脱口而出,眼睛亮晶晶的,“小姐穿着这身,就像从九天云霞里走下来的仙女似的,周身都笼着光呢!”
“你呀,”阿茵忍俊不禁,指尖虚点她,“这张嘴是越发会哄人了。”
“奴婢们说的可是实话。”白芷也笑着,仔细替她理了理袖口,“这衣裳的品格,寻常人压不住,非得小姐这般气质才相宜。”
阿茵在妆台前坐下,任由两人为她梳理长发,簪上相配的珠饰。
铜镜映出一主二仆宁静的身影。
她看着镜中正专注为她绾发的白芷和挑选发簪的汀兰,忽然轻声开口:
“白芷,汀兰,这些年,你们一直在我身边,事事妥帖,尽心尽力。
我心里都记着。
我为你们备下了一些了东西,宅邸、田产、铺面、首饰、衣料…算是我给你们准备的嫁妆。”
两人手势皆是一顿。
“小姐!”白芷先急了,“奴婢们要一直跟着您的,哪儿也不去。您待我们这样好,我们…我们不愿意嫁人。”
“正是,”汀兰也连忙道,“伺候小姐便是我们最大的福分,别的事从没想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