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河渡口的茶摊冒着热气,锅里煮的却不是茶,是半只野山羊。韩老汉那条独臂抡着大勺,把滚烫的肉汤舀进粗瓷碗里,递给蹲在长凳上的李破。
李破没接碗,眼睛盯着河对岸西漠大营里飘起的炊烟。五万人马,三万匹战马,一顿饭就要吃掉五十万斤粮草——阿史那铁木撑不了几天了。
“陛下,”石牙蹲在旁边,手里攥着块烤得焦黄的红薯,烫得在两手间倒腾,“西漠人退了三十里,可探子回报,他们营地里在宰马。”
“宰马?”李破终于转过头,“宰了多少?”
“不多,三十多匹。”石牙掰开红薯,稀里呼噜吃着,“都是老弱病马,说是‘改善伙食’。可末将觉得……他们是真缺粮了。”
李破笑了,从锅里捞了块羊肉塞进嘴里,烫得直咧嘴:“缺粮就对了。阿史那铁木这老狐狸,带着王庭最后一年的存粮来赌,赌赢了,西漠就能翻身;赌输了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石牙懂了。
赌输了,西漠王庭不用别人打,自己就得饿死三成人。
正说着,上游突然驶来一艘快船。船还没靠岸,船头就跳下个人——是陈婉婷。小丫头今日换了身男装,粗布短打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抹着煤灰,看起来像个跑腿的小厮。
“李大哥!”她压低声音,“江南急信!”
李破接过信,拆开。
信是萧永康写的,字迹潦草,但比上次镇定了些:
“赵德海重伤未死,已秘密转移。刺客供出刘公公,刘德海招供更多——重阳之约实为三路并进:赵德海水师自长江北上,萧永靖边军自居庸关南下,西漠铁骑自黄河东进。三路合围京城,意在……换天。”
信的最后一页,只有三个字:
“吴先生在江南。”
李破盯着那三个字,瞳孔骤缩。
吴先生。
那个姓“吴”、戴靖王府玉佩、织了二十年网的幕后之人,终于……露面了。
“婉婷,”他收起信,“立刻回京。告诉沈重山,全力清查二十年前靖王府旧案——特别是当年逃出去的那些人,一个一个查,一个不漏。”
陈婉婷脸色一白:“陛下,靖王府当年不是满门抄斩了吗?”
“满门抄斩?”李破冷笑,“那是明面上的。暗地里,至少有三个人逃出去了——靖王妃的妹妹,带着玉玲珑;靖王的谋士,姓吴;还有一个……是我娘。”
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。
陈婉婷倒吸一口凉气。
她终于明白,为什么陛下对“靖王府”这三个字如此敏感。
那不是别人的仇,是……家仇。
“陛下,”石牙突然开口,“那咱们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?”李破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现在该去会会阿史那铁木了。他宰了三十匹马,说明粮草还能撑三天。三天之内,他要么退兵,要么……硬闯。”
他走到河边,对岸西漠大营里,那杆三丈高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石牙,备船。”李破说,“朕要过河。”
石牙瞪大眼睛:“陛下!您亲自过河?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李破咧嘴笑了,“阿史那铁木不敢动朕。他现在比朕还怕打起来——粮草撑不住,军心不稳,打就是死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况且,朕要送他一份大礼。”
半个时辰后,一艘小船渡过黄河。
船上只有三个人:李破,石牙,还有一个扛着麻袋的船夫——麻袋里装的是五十斤盐、三十斤茶叶、还有十匹粗布。不是贵重东西,但在草原上,比黄金还实在。
西漠大营前,一队金帐卫早已等候多时。
阿史那铁木站在营门前,黄金面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。他身后站着十几个西漠将领,个个手握刀柄,眼神凶狠。
“大胤皇帝,”阿史那铁木开口,汉话流利得不像草原人,“你胆子不小。”
“不是胆子大,是诚意足。”李破跳下船,指了指船上的麻袋,“国师,朕来跟你做笔买卖。”
“什么买卖?”
“退兵的买卖。”李破走到他面前,两人只隔三步,“你现在退兵,朕开放边市,用粮食换你的战马。一匹马换六百斤粮——比你王庭自己养马划算多了。”
阿史那铁木冷笑: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“凭这个。”李破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,展开,“这是大胤北境十六州的草场分布图。朕已经划出三处,专门给你们西漠人放牧——不要租金,只收三成牛羊作为税赋。你们可以在那儿定居,建帐篷,生儿育女,不用再跟着水草迁徙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
“国师,西漠人游牧了三百年,死了多少人?饿死了多少孩子?你不想让他们……有个家吗?”
这话戳中了阿史那铁木的软肋。
他握刀的手紧了紧,黄金面具下的眼睛闪着复杂的光。
许久,他缓缓道:“三处草场……不够。”
“那就五处。”李破毫不犹豫,“但有个条件——西漠王庭要向大胤称臣,接受朝廷管辖。你们的首领由朝廷册封,你们的军队要听从调遣,你们的孩子……可以来中原读书。”
“读书?”阿史那铁木一愣。
“对,读书。”李破点头,“学汉话,学算数,学种地,学打铁——学一切能让西漠人活下去的本事。国师,你难道想让你的子孙,永远活在马背上,永远靠天吃饭?”
阿史那铁木沉默了。
他身后那些西漠将领,有几个已经眼神松动。
草原上的日子太苦了。冬天冻死人,夏天旱死牛羊,一场白灾就能让一个部落消失。如果能定居,如果能种地,如果能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