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第一场雨,来得毫无征兆。
凌凡站在图书馆三楼的窗边,看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,把窗外梧桐树染成一片模糊的墨绿。他手里拿着一支红笔,面前摊开的不是试卷,是一本全新的笔记本——深蓝色硬壳封面,内页空白,像一片等待开垦的雪原。
笔记本扉页上,他刚刚写下这一章的标题:
“逆袭法典·笔记十:盛夏熔炉”
“痛苦是燃料,方法是炉火,意志是模具。出炉之时,利剑初成。”
这是陈景昨晚发给他的短信。老先生没多解释,只说:“你该写第十篇笔记了。”
凌凡明白陈景的意思。从砸掉游戏机那天起,他每突破一个关键阶段,就会在笔记本上记录心得。前九篇笔记,记录了一个学渣如何跌跌撞撞爬回起跑线的过程。
而现在,第十篇。
这篇要记录的,不是爬,是飞——戴着镣铐飞。
“凌凡。”
苏雨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走过来,放在窗边的长桌上。资料最上面是几份装订整齐的文件:《近十年高考评分细则汇编》《阅卷组长访谈实录》《创新型解答得分案例集》。
“你要的东西,”她喘了口气,“我托我妈找教育厅的朋友要的,内部资料,不外传。”
凌凡翻开最上面那本《评分细则汇编》,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批注——不是印刷体,是某个阅卷老师的私人笔记。字迹潦草,但关键处用红笔圈出,旁边写着:“此处易扣分”“此解法虽巧但风险高”“此步骤不可省略”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去年省高考数学阅卷组长的笔记本复印件,”苏雨晴压低声音,“我妈说他退休了,这些笔记本来要销毁,她想办法留了一份。”
凌凡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。他能想象出那个场景——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在阅卷间隙,一笔一画记录下那些年轻学子们用血汗换来的教训。这不是冷冰冰的规则,这是一代教育者积累的智慧,是无数前人在高考战场上留下的经验。
“谢谢,”他声音有些哑,“这太珍贵了。”
“不用谢我,”苏雨晴在他对面坐下,“谢你自己。如果不是你坚持要研究这个,我也不会想到去挖这些东西。”
她顿了顿:“但凌凡,你想清楚了吗?研究这些规则,可能会束缚你的思维。你之前最大的优势,就是不被规则限制的自由。”
“我知道,”凌凡合上笔记本,看向窗外,“但苏雨晴,你记得林天说过的话吗?”
“哪句?”
“他说,‘真正的创造,不是无视规则,是在理解规则的基础上,找到规则的缝隙,然后在缝隙里开出花’。”
凌凡转过身,眼神很亮:“我之前错在,我想在规则的墙上撞个洞。但现在我明白了——我不需要撞墙,我只需要找到墙上已有的门,然后用我的方式走过去。”
他拿起那本《评分细则汇编》:“这些规则,就是墙上所有的门。我要做的,不是破坏它们,是掌握它们,然后在穿过门的时候,让我的脚印比所有人都深。”
苏雨晴看着他,很久没说话。
雨声淅沥,图书馆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书架间偶尔传来的翻书声。
“好,”她终于开口,“那我们从哪里开始?”
“从最痛的地方开始,”凌凡翻开月考数学试卷的复印件,指着最后那道压轴题,“这道题,我的解法被扣了八分。但省联考类似的题,我得了满分。为什么?”
两人埋头开始分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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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,赵鹏来了。
他浑身湿透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,但脸上挂着灿烂的笑,手里拎着三个塑料袋,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煎饼果子。
“凡哥!苏学霸!先吃饭!”他把煎饼放在桌上,“我刚从医院回来,我爸今天能拄着拐杖走三步了!医生说他恢复的速度是普通人的两倍!”
凌凡和苏雨晴同时抬头,都笑了。
“太好了,”苏雨晴递过去一包纸巾,“擦擦,别感冒。”
“不会不会,”赵鹏胡乱擦了把脸,凑到桌边,“你们研究得怎么样了?找到凡哥为啥跌那么惨的原因了吗?”
“找到了,”凌凡把一份分析报告推给他,“简单说,我的解题思路‘太大学’了。”
“太大学?”
“嗯,”凌凡指着报告上的一个图表,“你看,这道函数题的标答解法,分七步。我的解法,分四步。我跳过了中间的推导过程,直接用了一个高等数学里的结论——虽然那个结论用高中知识也能证,但我没证,直接用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高考阅卷的标准是——你可以用高级结论,但必须证明这个结论在你的解题范围内成立。否则,就算答案对,也要扣步骤分。”
赵鹏挠挠头:“这不合理啊,答案都对……”
“很合理,”苏雨晴接口,“高考考察的不仅是结果,更是思维过程。如果你跳过了关键的思维环节,阅卷老师就看不到你的思考路径,不知道你是真懂还是蒙的。”
她拿起另一份资料:“但省联考不一样。省联考要选拔创新人才,所以鼓励跳跃性思维,只要能自圆其说就给分。这就是凌凡两次成绩天差地别的原因——他用了同一套思维,但在两个不同的评价体系里,得到了完全不同的结果。”
赵鹏听懂了,脸色凝重起来:“那凡哥,你怎么办?总不能为了高考,把自己变笨吧?”
“不是变笨,”凌凡笑了,“是变‘聪明’——聪明到知道什么时候该展现完整的思维链,什么时候可以跳跃。”
他翻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,开始写:
“融合系统升级方案:双轨制思维模式”
“轨道一:自由创造模式——用于日常学习、难题攻坚、思维拓展。此模式下,虚拟大厅全功率开放,所有知识无边界联通,鼓励任何创新解法。”
“轨道二:高考适配模式——用于模拟考试、真题训练、应试准备。此模式下,虚拟大厅加载‘评分标准过滤器’,所有思维路径自动匹配高考要求步骤,确保每一步都可得分。”
他写完,抬头看赵鹏和苏雨晴:“我要做的,是让我的大脑学会在两个模式间无缝切换。就像赛车手,在训练场上可以飙到极限,但在正式比赛时,必须遵守赛道规则。”
苏雨晴眼睛亮了:“这个思路好!但怎么实现?人脑不是电脑,不能一键切换。”
“所以需要训练,”凌凡说,“从今天起,我每做一道题,都要做两遍——第一遍用自由模式,怎么爽怎么来;第二遍用高考模式,把自由模式得出的精华,翻译成高考能得分的语言。”
他看向窗外,雨小了些,天色开始泛青。
“这个过程会很痛苦,因为就像把已经成型的宝剑重新扔回熔炉,敲碎了重铸。但只有这样,才能锻造出既锋利又合规的武器。”
赵鹏握紧拳头:“凡哥,我陪你练!虽然我水平差,但我可以当你的‘规则检测器’——你每想出一种新解法,我都用高考标准挑刺!”
苏雨晴也点头:“我负责整理所有科目的评分细则,建立数据库。你需要的时候,随时可以查询某种解法在高考中的得分风险。”
凌凡看着眼前的两个人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他知道,这条路很难。
但他不是一个人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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训练第一天,凌凡就体会到了什么叫“敲碎了重铸”。
那是一道物理综合题,关于带电粒子在电磁场中的运动。凌凡用自由模式,只用了三步就得出答案——他构建了一个等效场模型,把复杂的复合场简化成了均匀场,然后用一个漂亮的几何关系直接解出。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用时三分钟。
“漂亮!”赵鹏拍桌子,“这解法绝了!”
但苏雨晴冷静地翻开物理评分细则:“凌凡,你这个等效场的构建,在高考中需要证明其合理性。你需要补充三个步骤:第一,证明原场可以分解;第二,证明分解后的场等效;第三,证明粒子在两个场中的运动轨迹相同。”
凌凡皱起眉:“但这明显是等价的啊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“高考不看‘明显’,”苏雨晴摇头,“看的是写在纸上的逻辑链。你缺了这三步,这道题十二分,你最多拿六分。”
凌凡沉默了。
他拿起笔,开始尝试把那三步补上。这一补,就是二十分钟——不是不会,是不习惯。他的大脑习惯了跳跃,习惯了直接抓住本质,现在要他倒退回去,把每一个“显然”都展开,把每一个“易得”都证明,就像让百米飞人改练慢动作分解。
痛苦。
那种感觉,像是给翅膀绑上沙袋,然后逼自己飞。
到第三步时,凌凡的笔停了。他盯着草稿纸,那些公式和图形在眼前旋转、重叠,然后突然崩碎——不是纸碎了,是他脑子里的某种东西碎了。
“我做不到,”他放下笔,声音沙哑,“我的大脑拒绝用这么笨的方式思考。”
苏雨晴和赵鹏对视一眼。
“凡哥,要不今天先……”
“不,”凌凡打断赵鹏,重新拿起笔,“继续。”
他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脑海里,虚拟大厅的控制台浮现。他找到那个新安装的“高考适配模块”,启动。
瞬间,大厅的光变了——从自由奔放的金色,变成了严谨有序的银白色。所有的走廊都出现了路标,所有的房间都贴上了使用说明,所有的思维跳跃点都被标注:“此处需展开论证”。
他重新睁开眼睛,看向那道题。
这一次,他不再抗拒。他像个小学生一样,从最基本的概念开始,一步一步推导:为什么场可以分解?因为叠加原理。怎么证明等效?计算粒子受力。运动轨迹为什么相同?解运动方程……
他写得很慢,很细致,每一个等号都写得工工整整,每一个“因为”“所以”都标注清楚。
四十分钟后,他写完了一个完整的高考标准解答。
十二页草稿纸,密密麻麻,像一篇小论文。
“完成了,”他放下笔,手指在发抖——不是累,是某种精神上的虚脱,“看看,能拿多少分。”
苏雨晴接过草稿纸,对照评分细则逐条核对。
五分钟过去。
十分钟过去。
她抬起头,眼神复杂:“全对。如果这是高考,你能拿满分。”
凌凡笑了,但那笑容很疲惫。
“但用了四十分钟,”他说,“自由模式只要三分钟。”
“可自由模式只能拿六分,”赵鹏说,“凡哥,这才是现实——你要的不是最快,是最稳。”
凌凡点点头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图书馆的天花板很高,上面装饰着繁复的石膏花纹,像某种古老的密码。他想,那些创立高考制度的人,大概也像这花纹一样,把很多深意藏在表面规则之下。
他们要的不是最快的头脑,是最严谨的头脑。
不是最创新的解法,是最经得起检验的解法。
这没有错。
只是需要适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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训练进行到第七天,出了意外。
那是个周三下午,凌凡正在研究一道化学工业流程题。题目给了一个真实的化工生产案例,要求优化流程、提高产率、降低成本。
他用自由模式,设计了一个极其大胆的方案——改变反应顺序,引入一个课本上没有的催化剂,并且重新设计了分离纯化步骤。整套方案如果真能实现,产率能提高百分之三十,成本降低百分之二十。
他兴奋地把方案拿给苏雨晴看。
苏雨晴看完,脸色变了。
“凌凡,这个催化剂,你从哪里知道的?”
“我在林天给的学习平台上看到的,”凌凡说,“是一种新型纳米材料,大学教材里刚收录。”
“你用了大学知识,”苏雨晴声音严肃,“这在高考中是明令禁止的。如果阅卷老师认出来,这道题会得零分,甚至可能被判‘超纲舞弊’。”
凌凡愣住了:“可这是最优解……”
“高考不要最优解,要合规解。”苏雨晴把方案推回去,“重做。只能用高中课本里出现过的知识。”
凌凡看着自己花了两个小时设计的方案,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挫败。
这就像让一个已经看见飞机的人,重新回去研究怎么改进马车。
“我不做了,”他站起来,“这没意义。”
“凌凡……”
“苏雨晴,你告诉我,”他转过身,眼睛发红,“如果我们学的知识,只是为了应付一场考试,如果创新和优化都要被限制在课本那几页纸里,那我们学这么多干什么?直接背课本不就行了?”
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很大,远处几个学生看过来。
苏雨晴沉默了几秒,然后也站起来:“好,那我问你——你现在设计的这个化工方案,如果真拿去工厂实施,需要多少投资?”
凌凡一愣:“至少几百万吧。”
“需要哪些设备?”
“高压反应釜、精密分离装置、催化剂制备系统……”
“需要哪些专业人员?”
“化学工程师、设备工程师、安全专家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