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九日,周五早晨七点四十分。
凌凡刚踏进教室,就被眼前的景象定在了门口。
他的课桌周围已经围了七八个人——不是本班的,看校服颜色,高一高二的都有。有人拿着习题册,有人捧着笔记本,还有人举着手机,屏幕上显示着某道题的拍照截图。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盯着那个空座位,像在等待救世主降临。
“来了来了!”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最先发现凌凡,眼睛一亮,“凌凡学长!”
这一声像扔进平静湖面的石子,人群“哗”地涌过来。凌凡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围在了中间。
“学长,这道物理题我卡了三天了……”
“凌凡同学,能帮我看看这个化学方程式配平吗?”
“学长学长,你昨天在广播里说的‘思维导图法’具体怎么画啊?”
“我数学函数部分完全听不懂,能不能……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。凌凡下意识后退一步,后背抵在了教室门上。他能闻到各种气味——洗发水的香味、早餐包子的味道、还有纸张和墨水混合的气息。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,让他有点喘不过气。
“大家……一个个来。”凌凡艰难地开口,声音被嘈杂淹没了大半。
赵鹏从人群外围挤进来,像一堵墙挡在凌凡前面:“哎哎哎,干什么呢?这是教室,不是咨询处!要问问题等下课!”
“可是下课时间短啊……”
“就是,我们就问一道题!”
人群不肯散去。凌凡透过缝隙看见,教室里的其他同学都往这边看——王浩然推了推眼镜,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;几个女生窃窃私语,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;苏雨晴坐在座位上,眉头微皱,但没有起身。
上课铃就在这时响了。
尖锐的铃声像一把刀,切断了混乱。围观的学生们不情愿地散去,但目光还黏在凌凡身上,像一张无形的网。
凌凡走到座位坐下,手心里全是汗。不是累,是一种被过度索取的虚脱感。
第一节是语文课。周老师在讲《滕王阁序》,声音抑扬顿挫,但凌凡一个字都听不进去。他的大脑还在处理刚才的冲击——那些急切的眼神,那些无助的问题,那些把他当成唯一救命稻草的期待。
虚拟大厅的控制台亮着红灯,显示“外部干扰过载,系统运行效率下降37%”。
这不是第一次了。
从学习方法分享会的消息传开后,来找他的人就越来越多。起初只是同班同学,后来扩大到全年级,现在连高一高二的都来了。他们的问题五花八门——有问具体题目的,有问学习方法的,有问时间管理的,甚至还有问“怎么才能像你一样有毅力”的。
凌凡不介意帮人。陈远的变化让他看到了帮助别人的意义。但当这种帮助变成一种无差别的、汹涌的浪潮时,事情就失控了。
因为他只有一个人,而需要帮助的人,好像有无数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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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课铃刚响,凌凡就站起来想往外走——他打算去厕所避难。但晚了。
三个女生已经堵在了过道里。领头的是高二文科班的学习委员,凌凡记得她叫林薇,上次在图书馆遇见过。
“凌凡学长,”林薇说话很礼貌,但脚步很坚定,“能占用您五分钟吗?就一道数学题,我们文科班数学老师讲得太快,我跟不上……”
她身后的两个女生连连点头,眼神里满是恳求。
凌凡看了一眼手表——课间只有十分钟。
“我……”
“学长,求你了,下周一就要月考了!”一个短发女生都快哭出来了,“我数学从来没及格过,这次再不及格,我妈就不让我学文科了……”
这话触动了凌凡。他想起了陈远,想起了那个在深夜里对着课本哭的自己。
“题呢?”他叹了口气。
林薇立刻递过习题册,指着一道函数应用题。题目不算难,但需要把文字描述转化成数学语言,这正是文科生的弱项。
凌凡快速扫了一眼,抓起一支笔,在草稿纸上画图:“你看,题目说‘商品销量随价格降低而增加’,这不是线性关系,是反比例关系。所以我们要建立的是反比例函数模型……”
他讲得很快,但尽量清晰。三个女生围在旁边,听得极其认真。讲到关键处,林薇突然“啊”了一声:“我懂了!之前我一直想列方程,但列不出来,原来应该先画图找关系!”
“对,”凌凡点头,“很多应用题卡住,不是数学问题,是语文问题——没把文字转化成数学语言。所以做这种题,第一步永远是翻译。”
他看了眼时间,已经过去七分钟。
“剩下的计算你们自己完成,思路对了计算不难。”凌凡把笔还回去,“有问题可以……”
话没说完,旁边又围过来几个人。
“学长,能帮我看看这道物理题吗?”
“凌凡同学,化学这个反应原理……”
“学长学长……”
又来了。
凌凡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。他想说“等下次”,但看着那些急切的眼神,话又咽了回去。
就在这时,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:“都让一让。”
苏雨晴从座位上站起来,走到人群外围。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,表情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“凌凡,”她看着他,“李老师让你现在去办公室,关于学习小组的事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——学习小组的事确实要商量,但不是现在。但围着的学生不知道,一听老师找,不情愿地让开了一条路。
凌凡如蒙大赦,跟着苏雨晴挤出人群。
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,这里暂时没人。
“谢谢。”凌凡靠在墙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你准备一直这样?”苏雨晴问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这样帮不完的,”苏雨晴很直接,“今天三个,明天五个,后天十个。你的时间会被切成碎片,你自己的学习怎么办?”
凌凡沉默了。他知道苏雨晴说得对。这周他已经明显感觉到,自己的学习节奏被打乱了。原本计划每天晚上整理两个知识模块,现在能完成一个就不错了。因为课间、午休、甚至放学路上,都有人在问他问题。
“但我不能见死不救啊,”凌凡说,“刚才那个女生说,数学再不及格就不能学文科了。这话我信,因为我妈当年也说过类似的。”
苏雨晴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凌凡,你想帮助别人,这很好。但帮助不是把自己拆成碎片分出去。你得有方法,有系统,有边界。”
“边界……”凌凡喃喃。
“对,边界。”苏雨晴翻开手里的笔记本,上面画着一个表格,“我这几天观察了来找你的人,大致可以分成三类。”
她指着表格:“第一类,真不会,需要具体指导。比如陈远那样的,基础差,需要从概念讲起。”
“第二类,会但没信心,需要方法点拨。比如刚才那个文科生,她不是不会数学,是没掌握应用题的分析方法。”
“第三类,”苏雨晴顿了顿,“凑热闹的。他们的问题百度就能搜到答案,但非要来问你,因为觉得‘问凌凡问题’是种潮流。”
凌凡愣住了:“潮流?”
“对,”苏雨晴点头,“你现在是校园名人。问你问题,然后发朋友圈说‘今天得到凌凡学长的亲自指导’,在有些人看来是种可以炫耀的事。我昨天就在贴吧看到一个帖子,标题是《成功蹲到凌凡学长,求问技巧》。”
凌凡感觉一阵反胃。
“所以,”苏雨晴合上笔记本,“你需要建立一个系统。让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得到帮助,让凑热闹的人知难而退,同时保护你自己的时间和精力。”
“怎么建?”
“三步。”苏雨晴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步,问题筛选。让大家把问题写下来,投到指定地方,你统一看,挑出有代表性的、真正需要你亲自解答的。”
“第二步,分层解决。基础问题让赵鹏带人解决,中等难度的问题我来处理,只有那些真正有难度的、有代表性的,才由你亲自讲。”
“第三步,”她看着凌凡,“公开解答。把你解答的问题整理出来,做成‘每周答疑集’,发到学校论坛。这样类似的问题就不用重复回答了。”
这个方案很系统,很高效。
但凌凡犹豫了:“这样……会不会太冷漠了?像在拒绝别人。”
“凌凡,”苏雨晴声音很轻,“你救不了所有人。但如果你因为想救所有人而把自己累垮,那最后一个人都救不了。”
楼梯间里安静下来。
远处传来上课铃的预备音,还有一分钟就要上课了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凌凡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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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第三节课是物理,凌凡一直心不在焉。
老师在讲台上讲电磁感应,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流程图——左边是“问题涌入”,右边是“时间耗尽”,中间是他自己,被挤压得变形。
下课时,他故意慢吞吞地收拾东西,等大部分同学都离开教室才起身。但刚走到门口,还是被拦住了。
这次是个高一男生,个子很高,但表情怯生生的。
“学……学长,”男生声音很小,“能问您一个问题吗?就一个。”
凌凡看着他。这男生手里拿的不是习题册,是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,翻开的那一页上,用红笔写满了“为什么我就是学不会”。
这句话,凌凡太熟悉了。
“问吧。”他说。
“我……”男生咬了咬嘴唇,“我想知道,您是怎么坚持下来的?我每次下定决心要学习,但坚持不了三天就放弃了。然后特别讨厌自己,更学不进去了。”
这不是一道题,是一个心结。
凌凡看了看时间,午休还有四十分钟。
“走,”他说,“去操场,边走边说。”
两人走到操场。秋日的阳光很好,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跑道上有几个体育生在训练,口号声远远传来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凌凡问。
“张子航,高一(八)班的。”
“子航,”凌凡说,“我先问你一个问题——你为什么要学习?”
张子航愣住了:“因为……因为要考大学啊。”
“考大学之后呢?”
“找好工作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张子航卡住了,“然后……赚钱,生活。”
凌凡点点头:“所以对你来说,学习不是目的,是手段。是为了未来某个遥远的目标,不得不做的事。”
张子航想了想,点头。
“这就是问题所在,”凌凡说,“当你把学习当成‘不得不做’的事时,你的动力就全来自外部——父母的期望,老师的压力,未来的恐惧。这些动力会推动你,但推不动的时候,你就停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我不同。我是把学习本身当成目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我不是为了考大学而学习,我是为了‘弄懂’而学习。”凌凡说,“当我面对一道不会的题时,我的第一反应不是‘这题做不出来会扣分’,而是‘这题到底在说什么?我怎么才能理解它?’”
“这有区别吗?”
“有,”凌凡很肯定,“当你为了分数学习时,每一次失败都是在否定你的价值——‘我分数低,所以我没用’。但当你为了弄懂而学习时,失败只是过程——‘哦,这个方法不对,我试试别的’。”
他们在跑道边停下。远处,一个体育生正在练习跨栏,一次又一次摔倒,又一次次爬起来。
“你看他,”凌凡指着那个体育生,“他每一次摔倒,都不会说‘我真是个废物,连个栏都跨不过去’。他会想‘刚才起跳太早了’‘摆臂不对’‘重心太高’。然后调整,再试。”
张子航盯着那个体育生,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