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六日,周三晚上七点半。
凌凡推开家门时,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香味——不是平时简单的家常菜,而是红烧肉的浓郁酱香,清蒸鱼特有的鲜甜,还有炖汤的醇厚气息。客厅的灯开得很亮,父母都坐在饭桌前,桌上摆了整整六道菜,中间还放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。
“回来了?”母亲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端着最后一盘青菜,脸上带着一种过于用力的笑容,“快去洗手,吃饭了。”
父亲坐在桌边,手里拿着当天的晚报,但凌凡注意到,报纸是倒着拿的。看见儿子回来,他放下报纸,动作有些僵硬地站起来:“今天……学习累了吧?”
这种小心翼翼的问候,让凌凡心里莫名一紧。
“还好。”他放下书包,去洗手间洗手。路过厨房时,他瞥见垃圾桶里有几个外卖盒子——包装很精致,不是他们家平时会点的那种便宜快餐。
回到饭桌,母亲已经给他盛好了饭,碗里的米饭堆得像小山。
“妈,我吃不了这么多。”凌凡说。
“多吃点,学习费脑子。”母亲说着,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大块红烧肉,“这是你爸特意去菜市场挑的五花肉,炖了两个小时,快尝尝。”
凌凡低头吃饭。红烧肉确实炖得很烂,入口即化,是他最喜欢的味道。但他吃在嘴里,却尝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——不是不好吃,是太好吃了,好到让人不安。
过去四个月,家里的饭菜从来都是简单实惠的:一荤一素,偶尔加个汤。母亲下班晚,通常是父亲做饭,味道也总是那几样。有时候他学习到深夜,母亲会煮一碗面端进来,撒点葱花,淋点酱油,热气腾腾的,他吃得很香。
但最近半个月,一切都变了。
饭菜变丰盛了,父母说话变客气了,家里的气氛也变得……陌生了。
“凡凡,”父亲开口,声音有点干,“今天……学校有什么事吗?”
凌凡抬起头:“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准备学习方法分享会的事。”
“哦,那个分享会。”父亲点点头,像是早就知道,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,“挺好的,挺好的。”
母亲接话:“我们单位同事都知道了,说要看你上电视的那个采访。老王还说,等他儿子上高中,要向你请教学习方法呢。”
她说这话时,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骄傲,但骄傲底下,藏着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像是生怕这骄傲太明显,会让凌凡有压力。
凌凡没说话,继续吃饭。
他知道父母为什么这样。
因为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督促学习的学渣儿子了。他现在是“全省第二”,是“学校的希望”,是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他的成绩单贴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,他的奖状被母亲用相框裱起来挂在客厅,他的每一次考试排名,父母比他自己记得还清楚。
但随之而来的,是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了。
以前,母亲会说:“作业写完了吗?别老打游戏!”
现在,母亲会说:“学习累了吧?要不要歇会儿?”
以前,父亲会说:“这次考试再不及格,看我怎么收拾你!”
现在,父亲会说:“压力别太大,正常发挥就行。”
督促变成了关心,威胁变成了鼓励,但凌凡能感觉到——那层小心翼翼的隔膜,正在他们之间慢慢生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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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饭,凌凡准备回房间学习。
“凡凡,”母亲叫住他,端着一盘削好的苹果走过来,“吃点水果,补充维生素。”
苹果削得很仔细,皮去得干干净净,切成均匀的小块,还插好了牙签。
“谢谢妈。”凌凡接过盘子。
母亲站在他房间门口,欲言又止。过了几秒,她才轻声说:“那个……你李老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凌凡心里一沉:“说什么了?”
“就说你最近状态很好,学校对你期望很高。”母亲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还说……说清北有希望,让你别有太大压力。”
她说“别有太大压力”时,自己的手却在无意识地搓着围裙的边角——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妈,”凌凡看着她,“你们是不是……很紧张?”
母亲愣住了,随即用力摇头:“不紧张,不紧张。你考成什么样妈都高兴,真的。”
但她眼底的忐忑,凌凡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妈,”他放轻声音,“我就是我,还是你们儿子。别因为我现在成绩好了,就连跟我说话都不敢了。”
这话一说出来,母亲的眼眶突然红了。
她别过脸去,用手背擦了擦眼角,然后转回来,努力挤出一个笑容:“傻孩子,说什么呢。妈就是……就是高兴,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有些哽咽:“你以前成绩不好,妈着急,天天念叨你。现在你好了,妈又怕念叨多了给你压力。妈没读过什么书,不懂怎么帮你了,就只能……尽量不给你添乱。”
凌凡鼻子一酸。
他把母亲拉进房间,让她在床边坐下:“妈,你不是添乱。你做的饭,你削的水果,你说的‘早点睡’,都是帮我。没有这些,我撑不到今天。”
母亲看着他,眼泪终于掉下来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凌凡用力点头,“我需要你们像以前一样对我。该催催,该骂骂,别把我当客人。”
母亲破涕为笑,轻轻拍了他一下:“谁敢骂你,你现在可是大宝贝。”
气氛终于轻松了一些。
但凌凡知道,有些东西,一旦改变了,就很难完全回到从前。
就像一块玻璃,有了裂痕,就算修补得再完美,裂痕也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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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九点,凌凡正在做物理题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陈远发来的微信:“学长,今天那道关于能量守恒的题,我按照您教的方法画了过程图,一下子就清晰了!原来物理可以这么直观!”
后面附了一张照片,是陈远的草稿纸。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三个状态图,箭头标注能量转化,旁边还有简单的文字说明。
虽然画得有些幼稚,但思路完全正确。
凌凡回复:“很好。记住这种感觉——把抽象问题具象化,是学物理的秘诀。”
“谢谢学长!您今天早点休息,别太累了。”
看着这条消息,凌凡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但就在这时,房门被轻轻敲响了。
“凡凡,”是父亲的声音,很轻,“睡了吗?”
“没,进来吧。”
父亲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牛奶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,裤腿上还沾着一点油漆——显然刚下班没多久。
“喝点牛奶,助眠。”父亲把杯子放在桌上,目光扫过凌凡摊开的物理题集,又迅速移开,像是怕打扰他。
“爸,坐会儿。”凌凡说。
父亲犹豫了一下,在床沿坐下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子的布料——那是他局促时的习惯。
父子俩沉默了几秒。
“爸,”凌凡先开口,“您最近……工作还顺利吗?”
“顺利,顺利。”父亲点头,“就是厂里最近接了个大单,可能要加几天班。不过没事,加班有加班费。”
他说得很轻松,但凌凡看见他眼角的皱纹又深了,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根。
“您别太累。”凌凡说。
“不累,不累。”父亲摆摆手,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你那个学习方法分享会,是什么时候来着?”
“这周五下午。”
“哦,周五……”父亲喃喃,“周五我请假,去学校看看。”
凌凡愣住了:“您……您要去?”
“怎么,不行啊?”父亲挺直腰板,“我儿子上台讲话,当爹的不能去看看?”
他说这话时,脸上有一种近乎笨拙的骄傲,像是要证明自己也有资格参与儿子现在的“大事”。
“当然能去,”凌凡赶紧说,“就是……您请假会扣工资吧?”
“扣就扣,”父亲大手一挥,“这点钱算什么。我儿子上电视,当爹的能在现场,值了。”
凌凡鼻子又酸了。
他知道父亲那点工资是怎么来的——在油漆厂一天站十个小时,呼吸着刺鼻的气味,夏天热得衣服能拧出水,冬天手上全是冻疮。请一天假,扣的工资够他们家吃一个星期的菜。
“爸,其实不用……”
“什么不用,”父亲打断他,“这事听我的。”
他说完,站起身,拍了拍凌凡的肩膀:“早点睡,别熬太晚。”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凌凡桌上的题集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说:“那……我出去了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凌凡坐在桌前,看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,很久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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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六点,凌凡准时起床。
他推开房门时,发现客厅的灯已经亮了。母亲在厨房忙碌,父亲坐在餐桌边,面前摊着几张纸——是凌凡之前带回家的那些学习资料。
“爸?”凌凡走过去。
父亲吓了一跳,像是做坏事被抓包,手忙脚乱地把资料合上:“哦,你起来了。我……我就是看看,看看你学的东西。”
凌凡拿起那几张纸,发现是上次月考的物理试卷。父亲用铅笔在空白处做了很多记号——不是解题,是标注。
比如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题旁边,父亲写着:“这个法拉第定律,凡凡上次讲过,说是变化的磁场产生电场。”
另一道关于力学的题旁边,写着:“这个要用牛顿第二定律,F=a,力等于质量乘加速度。”
字迹歪歪扭扭,很多字还是拼音代替的。
凌凡看着这些标注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父亲只上到初中,后来因为家里穷就辍学了。这些年,他在工厂做最累的活,从没接触过这些高中知识。但现在,他在偷偷学,就为了能听懂儿子在学什么,能跟儿子有一点共同语言。
“爸,”凌凡的声音有点哑,“您不用看这些……”
“看看怎么了,”父亲梗着脖子,“我儿子学的东西,我还不能看了?”
他说得很硬气,但耳根红了。
凌凡没再说什么。
他坐下来,拿起笔:“爸,这道电磁感应的题,其实可以这么理解……”
他讲了十分钟,用最通俗的语言,把法拉第定律讲成了一个故事——磁铁在线圈里动来动去,线圈就“觉得”被欺负了,于是产生电流来反抗。
父亲听得很认真,眼睛盯着凌凡画的图,时不时点头。
当凌凡讲完时,父亲一拍大腿:“我懂了!这不就跟厂里那个发电机一个道理嘛!转子一转,电就出来了!”
“对,就是这个原理!”凌凡也笑了。
那一刻,父子之间的那种隔膜,好像薄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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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第三节课间,凌凡被李老师叫到办公室。
“凌凡,坐。”李老师神情严肃,“有件事要跟你说。”
凌凡坐下,心里预感到不是什么好事。
“昨天市教育局开了个会,关于这次学习方法推广的事。”李老师说,“王科长很欣赏你的想法,但也提了个建议——希望你能组建一个学习小组,把方法落实到具体的学生身上,形成可观察、可评估的案例。”
“学习小组?”
“对,”李老师点头,“成员要涵盖不同层次的学生——有像你一样的优秀生,有中等生,也要有……基础比较薄弱的学生。”
凌凡立刻明白了:“您是说,让我把陈远也拉进来?”
“不只是陈远,”李老师说,“年级组会推荐五六个学生给你,你要带着他们,用你的方法学习一个月。一个月后,学校要评估效果,作为是否在全市推广的依据。”
这是压力,也是机会。
但凌凡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问题:“那我的学习时间……”
“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,”李老师推了推眼镜,“学校决定,从今天起,给你开放教师阅览室的使用权限。你可以每天放学后在那里学习,那里安静,资料也全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每周五下午,各科教研组长会轮流给你做一对一辅导。数学张老师,物理刘老师,化学王老师——他们都是带竞赛班的资深教师,经验丰富。”
凌凡愣住了。
这种待遇,以前只有竞赛班最顶尖的学生才有。
“学校对你寄予厚望,”李老师声音放轻,“所以资源会向你倾斜。但你也要理解——学校投入这么多,是希望看到回报的。”
“回报是……”
“下次月考,稳住前三。期中考试,冲击第一。”李老师看着他,“而且,学习小组的成绩,也要有明显提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