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六日，周五，下午最后一节课。

数学老师正在讲台上讲解月考的最后一道压轴题，教室里静得只能听见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。凌凡坐在座位上，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。

他还在想昨天的事。

虽然想通了要卸下包袱，但身体和大脑似乎还没有完全适应。上午的物理课上，老师提问时他下意识地低了头，直到问题被另一个同学回答后，才意识到那道题自己本来会做。

这种下意识的回避，比主动的紧张更让他不安。

“凌凡。”

数学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
凌凡抬起头，发现全班同学都在看他。讲台上，老师指着黑板上一道刚写的例题：“这道题你上来做一下。”

又是课堂提问。

凌凡的心脏猛地一跳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在微微出汗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虚拟大厅的控制台亮起黄灯，但这次他强行压制了那股紧张感。

“好。”他站起来，走向讲台。

从座位到讲台，不过六七步的距离，但凌凡走得异常沉重。他能感觉到背后数十道目光的注视——好奇的、期待的、审视的，还有那么一两道或许带着幸灾乐祸的。

粉笔握在手里，有点滑。

凌凡看向题目。是一道函数与导数结合的综合题，难度中等偏上。他快速扫了一遍条件，脑子里立刻有了思路。

但就在他准备下笔时，眼角余光瞥见了台下几个同学的表情——有人已经翻开了笔记本准备记录，有人托着下巴等着看他的解法。

那个声音又来了：“这么多人看着，你得写得好一点，清楚一点，最好能给出两种解法……”

不。

凌凡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

再睁开眼时，他不再看台下，只盯着黑板上的题目。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题目、粉笔和黑板。

他动了。

粉笔在黑板上划过，发出干脆的声响。第一步，求导。第二步，找极值点。第三步，分类讨论。

他的动作不疾不徐，步骤写得清晰但不花哨。没有刻意展示技巧，没有追求一题多解，只是按照最标准、最稳妥的思路，一步步往下推。

三分钟后，答案出来了。

凌凡放下粉笔，转身看向老师：“做完了。”

数学老师走上前检查了一遍，点点头：“思路正确，步骤完整。不过这里，”他指着其中的一个推导环节，“如果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，可以少写两步，更简洁。”

“嗯。”凌凡承认，“我没想到那个方法。”

“没事，稳妥更重要。”老师拍拍他的肩，“下去吧。”

凌凡回到座位。坐下时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小片。

但这次不一样。虽然紧张，虽然出汗，但他完整地做出来了，没有卡壳，没有犹豫。

这是一种进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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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课铃响，周五的放学时间到了。

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，教室里充满周末前的轻松气氛。凌凡却坐在座位上没动，他还在回想刚才上讲台做题的感觉。

“凡哥，走啊！”赵鹏已经背好书包，“周末了，不放松放松？”

“你们先走吧，”凌凡说，“我去找陈老师一趟。”

他需要和陈景谈谈。昨天想通的道理，今天在实践时还是遇到了阻力。那种站在众人目光中心的不适感，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。

教师阅览室在实验楼三层，这个时间点已经没什么人了。凌凡走到门口，正要敲门，却听见里面传来对话声。

“……这孩子最近心态有点问题。”是陈景的声音。

另一个声音比较陌生：“压力太大了吧？我听说他现在是全校焦点，走到哪儿都有人看。”

“不只是压力，”陈景叹了口气，“是身份认知错位。他把自己当‘明星学生’了，忘了自己首先是个‘学生’。”

凌凡的手停在半空。

“那您准备怎么点醒他？”陌生声音问。

“等他来了再说。”陈景说，“这孩子悟性高，但有时候需要一记重锤。”

凌凡在门外站了几秒，最后还是敲了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推开门，陈景坐在他那张老旧的办公桌后，对面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老师，凌凡不认识。

“陈老师。”凌凡打招呼。

“来了？”陈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，“坐。这位是四中的王老师，来我们学校交流的。”

王老师朝凌凡点点头，打量了他几眼：“你就是凌凡？听说你四个月从倒数冲到年级前十？”

“运气好。”凌凡说。

“不是运气。”王老师笑了，“我看了你上次月考的数学卷，最后一道题的解法很有想法。那可不是运气能做出来的。”

凌凡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
“王老师刚才还说想见见你。”陈景接过话头，“正好，你来了。我们刚才在聊一个话题——什么样的学生算优秀学生？”

这个问题有点突然。

凌凡想了想：“成绩好，品德好，全面发展。”

“标准答案。”陈景摇头，“我问的是你自己的看法。”

凌凡沉默了。他忽然意识到，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思考过这个问题。一直以来，优秀学生的标准就是成绩单上的数字，是排名榜上的位置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老实说。

“那我换个问题，”陈景看着他，“你觉得你现在是优秀学生吗？”

“我……”凌凡犹豫了。

如果按成绩，他是。如果按进步幅度，他是。但不知道为什么，他就是没法坦然地说出“是”这个字。

“看，问题就在这里。”陈景身体前倾，“你取得了成绩，获得了名声，但内心深处并不认同自己‘优秀学生’的身份。你觉得自己是‘逆袭上来的’，是‘运气好’，是‘偶然’。”

王老师插话：“这种心态很普遍。很多从底层冲上来的学生都会有‘冒名顶替综合征’，觉得自己配不上现在的地位。”

“所以你在课堂上会紧张，”陈景继续说，“因为你潜意识里觉得，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可能随时失去。你怕犯错，因为一旦犯错，别人就会说‘看，他果然不行了’。”

这些话像手术刀一样精准，剖开了凌凡内心最隐秘的角落。

“那我该怎么办？”他问。

“找回你的根基。”陈景说，“你的根基是什么？是‘逆袭传奇’？是‘年级前十’？还是‘凌凡’这个人本身？”

凌凡被问住了。

“我换个方式问，”陈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，推到凌凡面前，“如果明天你一觉醒来，发现过去四个月的进步全是梦，你又变回了那个倒数第三的学渣，你会怎么办？”

这个问题让凌凡浑身一颤。

他会怎么办？

绝望？崩溃？放弃？

还是……重新开始？

“我会……”凌凡的声音很轻，“我会很难受，但……应该会重新开始吧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……”凌凡努力组织语言，“因为我知道该怎么学了。就算一切归零，我知道路该怎么走。”

陈景的眼睛亮了：“这就是关键！你的根基不是现在的成绩，不是现在的名声，是你这四个月摸爬滚打积累起来的学习能力、思维方法和意志品质。这些东西，谁也拿不走。”

他顿了顿，语气变得异常严肃：“凌凡，你听好——你是学生，不是明星。你的任务是学习知识，不是维持人设。当你把注意力从‘别人怎么看我’转移到‘这道题该怎么解’时，你才能真正站稳。”
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
窗外的夕阳斜斜照进来，在陈景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。

王老师轻声说：“陈老师说得对。我见过太多有天分的学生，被名声压垮。他们太在乎外界的评价，太想维持‘学霸’的形象，结果反而忘了学习的本质。”

凌凡看着桌上的白纸，忽然明白了。

他这段时间所有的焦虑、紧张、不适，根源都在于重心的偏移。他关注的重点从“知识本身”变成了“别人眼中的自己”。

而学习，归根结底是人和知识的对话，不是人和人的表演。

“我懂了。”凌凡抬起头，“我要做的不是当个‘不犯错的学神’，而是当个‘认真求知的学生’。”

“对。”陈景笑了，“记住，在知识的海洋里，我们都是学生。那些所谓的‘学霸’、‘学神’，不过是游得稍微远一点的学生罢了。但再远，也还是在海里，也需要继续往前游。”

这个比喻让凌凡心里豁然开朗。

是啊，他在海里，所有人都海里。有的人离岸近，有的人离岸远，但都在游。区别只在于游的姿势、速度和方向，而不在于“游泳者”这个根本身份。

“谢谢老师。”凌凡站起来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“不用谢我，”陈景摆摆手，“路要你自己走。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——从今天开始，每次学习前，先问自己一个问题：我现在要学的这个知识，它本身是什么？它有趣在哪里？我该怎么掌握它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