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豹子?还在老地方?”马大爷咂摸着旱烟杆,若有所思,“那地方向阳,背风,石头吸热,确实是豹子喜欢的‘了望台’和休息地。它没动你?”
“没有,看了我一眼,就继续晒太阳了。”王西川描述道。
“嗯……”马大爷沉吟,“这豹子,怕是有些年头了,见过世面,知道咱们屯子的人一般不主动惹它,它也就懒得搭理。只要不饿急了,或者被逼到绝路,这种老豹子通常不会主动攻击人。它更多的是在观察,划定自己的领地。”
“它对咱们的牲畜有威胁吗?”黄大山问。
“说不准。”王西川摇头,“但看它今天的表现,似乎更倾向于捕食野生的狍子、野兔。咱们的鹿场和羊圈离它的活动区域还有段距离,而且防护严密。暂时应该问题不大。不过,要提醒大伙,尤其是妇女和孩子,没事不要单独去后山那片陡坡附近。”
王西川决定采取一种与对待狼群和金雕都不同的策略:观察、尊重、保持距离。他增加了对后山那片区域的日常巡逻(远距离观察),但严禁任何人靠近豹子经常出没的核心区域,更不许开枪或下套骚扰。他想传达一个信息:我们无意侵犯你的领地,也请你不要来打扰我们的生活。
接下来几天,护林队和偶尔上山的社员,又在不同地点数次远远地瞥见了那头豹子的身影。有时它在雪地里漫步,步伐轻盈如影;有时它蹲踞在高枝上,俯瞰着自己的王国;有一次,甚至有人看见它叼着一只肥硕的雪兔,从容不迫地穿过林间空地。它似乎已经完全习惯了人类在附近的活动,既不刻意靠近,也不刻意躲避,保持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姿态。
更让王西川感到惊讶的是,一天清晨,他在鹿场外围巡查时,竟然发现雪地上有两串足迹:一串是那头豹子的,另一串是几只狍子的。足迹显示,豹子曾悄悄地跟踪了狍子群一段距离,但最终似乎放弃了,转向了另一个方向。而狍子群并未表现出极度惊恐逃窜的迹象,只是加快了步伐离开。这似乎表明,这头豹子的捕猎很有节制,或者它对这片区域的食物链有着自己的“规划”。
“它像是个老练的猎场管理者。”王西川对黄大山感叹,“只取所需,不滥杀,维持着某种平衡。难怪这片林子里的狍子、野兔数量一直比较稳定。”
这种微妙的、基于相互了解和保持距离的“默契共存”,让王西川对自然和野生动物的认识又深了一层。山林不仅仅意味着资源和危险,也意味着复杂而精妙的生态平衡。一个真正优秀的山林守护者和利用者,应该学会读懂这种平衡,并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他将这个理念慢慢灌输给合作社的猎手和护林队员们。他告诉他们,打猎要有度,要知道什么该打,什么该保护,什么时候该退让。像这头豹子,只要它不主动危害人畜,它就是这片山林合法的、值得尊敬的主人之一,它的存在,本身就是生态健康的标志。
屯里人听说后山有豹子,起初有些紧张,但得知豹子从未靠近屯子,而且王西川采取了谨慎的观察态度后,也渐渐安心,甚至生出一丝自豪——咱们这山里头,连豹子都有,说明风水好,没被破坏。
王昭阳从父亲那里听说了豹子的故事,在日记里写道:“爹说,山里有豹子,是山林的福气。我们要像尊重一位智慧的长者一样尊重它,保持距离,互不打扰。”王望舒则幻想着,要是能远远看一眼那带斑点的“大猫”该多好,但被姐姐严令禁止。
豹影的再现与默契的共存,为靠山屯这个冬天增添了一抹神秘而瑰丽的色彩。它像一面镜子,映照出王西川愈发成熟和深邃的山林哲学:真正的强大,不是征服一切,而是懂得在力量与敬畏、索取与保护之间,找到那条最恰当的界限。
而这份悄然建立的、脆弱的平衡,能否一直维持下去?无论是对于豹子,还是对于合作社,未来都充满了未知。但至少此刻,阳光照耀着岩石上打盹的豹子,也照耀着山下炊烟袅袅、安宁祥和的靠山屯。一幅奇异的、充满野性与人间烟火的画卷,在这北国的冬日里,静静铺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