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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婉怡走到他面前,喊了一声“爹”。王西川点了点头,“回来了?”“嗯。”
“路上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“好好学习。”
“嗯。”
对话就这么短。但王婉怡知道,这已经是父亲能说出的最温暖的话了。他不会说“我想你了”“我担心你了”,他的关心都在那一声“回来了”里,在那一个点头里,在那一个浅浅的翘嘴角里。
夜幕降临,除夕正式开始了。
堂屋里摆了圆桌,里屋摆了方桌。圆桌坐大人,方桌坐孩子。大人在堂屋喝酒说话,孩子在里屋嬉闹。王西川坐在堂屋的主位上,右手边是黄丽霞,左手边是王昭阳林志远、王望舒赵志远,其他闺女们挤在圆桌的其他位置。
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。小鸡炖蘑菇、酸菜炖粉条、红烧鲤鱼、蒜泥白肉、木耳炒鸡蛋、蘑菇炒肉、凉拌黄瓜、油炸花生米、炖野猪肉、泡椒凤爪……摆了满满一桌子。菜多得盘子摞盘子,碗摞碗,转个身都费劲。
“丽霞,你今年做太多了。”王昭阳看着满桌子的菜,“这哪吃得完?”
“吃不完明天接着吃,过年嘛,就得丰盛点。”黄丽霞把最后一道菜——红烧肘子——端上来,放在桌子正中央。肘子炖得烂乎乎的,皮红肉白,用筷子一戳就烂,看着就让人流口水。
壮壮坐在王昭阳怀里,看着满桌子的菜,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他用手指着红烧肘子,嘴里叫着“肉肉!肉肉!”王昭阳夹了一小块瘦肉放进他嘴里,他嚼了嚼,咽了,又张嘴,“还要!还要!”
石头躺在王望舒怀里呼呼大睡,全程没醒。王望舒给他盖了小被子,怕他冻着。家兴和家旺在方桌上吃饭,兄弟俩抢鸡腿,一个拽着鸡腿不放,另一个也不放,你拉我拽,差点把盘子打翻了。黄丽霞赶紧过来拆开,一人一个鸡腿,兄弟俩这才消停。
王西川端起酒杯,站起来。
堂屋一下子安静了。闺女们都看着他,等着他说话。王西川端着酒杯,看了看这一桌子人——老婆、闺女、女婿、外孙,二十多口子,满满当当的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不是那种会说场面话的人。
“过年了。”他说。
就这三个字。然后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闺女们互相看了看,都笑了。她们知道父亲不善言辞,这三个字已经是他能说出的最隆重的祝酒词了。
“过年好!”“过年好!”“爹过年好!”“娘过年好!”大家七嘴八舌地喊着,举起酒杯,碰得叮当响。
王如意端着饮料站起来,“爹,我祝您身体健康,长命百岁!”
王安宁也站起来,“爹,我祝您万事如意,心想事成!”
王静姝没站起来,但端着酒杯说了一句“爹辛苦了”。王婉怡跟着说了一句“爹多保重”。
王西川听着闺女们的祝福,嘴角翘了翘,没说话,又喝了一杯。
酒过三巡,桌上的气氛热闹起来了。林志远和赵志远两个女婿互相敬酒,你一杯我一杯喝得脸红脖子粗。赵志远说姐夫我敬你,林志远说妹夫我也想敬你,两个人碰了一杯又一杯,喝到最后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王如意和王安宁在方桌上吃完了,跑到堂屋来凑热闹。姐妹俩站到王西川旁边,一人手里拿着一根筷子,当话筒使。
“各位来宾,各位亲友,今天是大年三十,我们欢聚一堂,共同庆祝新春佳节的到来!”王如意把筷子举到嘴边,学着电视里主持人的腔调,“!”
王韶华正在吃菜,被点名了,差点呛着。“我没说要唱啊!”
“四姐你就唱一个嘛!”王如意带头鼓掌,大家跟着鼓掌。
王韶华没办法,站起来清了清嗓子,唱了一段。她的嗓子不怎么样,声音有点粗,调子也跑了不少,但唱的认真,感情饱满。唱完了大家热烈鼓掌,王如意喊“再来一个”,王韶华瞪了她一眼,坐下了。
王锦秋被王如意拉起来背了一首诗。她背的是《沁园春·雪》,“北国风光,千里冰封,万里雪飘……”背得气壮山河,手还比划着,像在指挥交响乐。背完了大家鼓掌,王如意说三姐你真有学问,王锦秋说你少拍马屁。
王韶华拿出相机,要给全家人拍一张合影。她把相机架在院子里的木桩上,调好焦距,按下自拍快门,然后跑回去站到人群里。
“一二三,茄子!”
“咔嚓”一声,画面定格了。
王西川站在中间,穿着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。黄丽霞站在他右边,穿着碎花棉袄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闺女们站在两边,一个挨着一个,像一排花骨朵。女婿们站在最边上,抱着孩子,一脸幸福的笑容。外孙们被抱在怀里,有的笑有的哭有的在睡觉,热闹得很。
王韶华把照片洗出来以后,王西川看了很久。他把照片放进相框里,挂在堂屋的墙上,旁边是往年春节的照片。墙上的照片一年比一年多,人一年比一年多,日子一年比一年好。
午夜十二点,王西川到院子里放鞭炮。
他把大地红挂在晾衣绳上,点燃了引线。“噼里啪啦”的鞭炮声炸响,红纸屑满天飞,震得院子里的雪簌簌地往下掉。大青被鞭炮声吓得钻进了狗窝,缩在里面不敢出来。家兴和家旺捂着耳朵,又害怕又想看,躲在门后面探出头来。
王如意和王安宁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烟花。烟花在夜空中绽放,红的、绿的、黄的、紫的,一朵接一朵,像天女散花。姐妹俩看得入了迷,嘴巴张着,眼睛亮晶晶的,烟花的光芒照在她们脸上,一会儿红一会儿绿,像变魔术一样。
“八姐,真好看。”王安宁说。
“比去年好看。”王如意说。
“明年会更好看。”王安宁说。
姐妹俩转过头,互相看了一眼,笑了。
王西川站在门口,看着闺女们,看着这一院子热热闹闹的景象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靠山屯的时候,过年能吃上一顿饺子就满足了。那时候哪敢想——有一天自己能住上大瓦房,能当上副场长,能有一大家子人围着过年,能在院子里放这么多鞭炮和烟花?
他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寒风中很快消散了。他看着那些烟花,一片一片地亮,一片一片地灭,像极了人生的起起落落。
黄丽霞从屋里出来,站到他旁边。“当家的,外面冷,进屋吧。”
“嗯。”王西川把烟掐灭了,跟着黄丽霞进了屋。
屋里暖洋洋的,炉子里的火苗呼呼地往上蹿,把整间屋子烤得热烘烘的。闺女们围坐在桌边嗑瓜子聊天,女婿们靠在炕上打盹,孩子们在地上跑来跑去。炕桌上摆满了瓜子、花生、糖果、冻梨、冻柿子,还有王如意用糖纸折的小船和小飞机。
王如意从在炕上翻跟头,翻了一个,还要再翻,被黄丽霞一把按住了。“别翻了,磕着炕沿。”
“娘,我高兴!”王如意翻了个身,趴在被子上,“今年过年人真全!大姐二姐三姐四姐五姐六姐七姐我九妹全都在!还有大哥大姐夫二姐夫,壮壮石头家兴家旺,还有爹和娘!咱家人真多!”
黄丽霞笑了笑,“多还不好?”
“好!当然好!”王如意从炕上蹦下来,跑到王西川面前,“爹,明年过年咱家人更多!大姐肚子里还有一个呢!”
王西川愣了一下,看着王昭阳。王昭阳红着脸点了点头,“还不到三个月,就没说。”王西川哈哈大笑,笑得比放鞭炮还响。他很少笑成这样,高兴得不行。黄丽霞也笑了,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,赶紧用手背擦掉。
王如意开始数——大姐一个儿子肚子里一个,二姐一个儿子,大姐肚子里那个还没生,不知道是男是女,壮壮石头还有肚里的那个,再加家兴家旺——王西川捂着耳朵说够了够了,数得我头疼。
王安宁说八姐你别数了,数得我脑子都乱了。
王如意说脑子乱是因为你笨。
王安宁说我才不笨,我期末考了全班第五。
王如意说我考了第三,比你高两名气死你。
姐妹俩又吵起来了。王西川坐在炕沿上看着她们吵,嘴角翘得老高。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高兴过。不是因为挣了多少钱、当了大官,而是因为这一大家子人都在,齐齐整整的,一个都不少。
屋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。远处的大黑山在夜色中静默着,像一个沉默的老人,守望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。雪还在下,细细的,密密的,像有人在天上撒面粉。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松脂和冰雪的气味,冷得刺骨,但屋里暖洋洋的,炉子里的火苗跳动着,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红扑扑的。
王西川看着这一屋子人,心里想——这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财富,比人参值钱,比鹿茸值钱,比药酒值钱,比什么都值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