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棒槌采回来的第二天,韩把头又来了。
这回他没带王西川进山,而是蹲在王西川家的院子里,把背篓里的药材一样一样地倒出来,铺在一块旧布上。黄芪、党参、五味子、苍术、独活、秦艽、防风、牛膝……摆了满满一布,像个小药摊。药材有的已经晒干了,有的还带着湿泥,有的根须完整有的已经切成了片,大大小小地摊了一地。
“这些药,都是给老孙头准备的。”韩把头蹲在地上,一边分拣药材一边说,“老孙头你是认识的,采伐队的老工人,五十多了,腰和腿都有毛病,阴天下雨就疼得下不了炕。他那个病是年轻时候落下的——在林子里扛木头,一扛就是几十年,腰肌劳损,加上寒湿入骨,一到换季就发作。我看了他好几回了,这次给他配一副猛药,看看能不能把他那老寒腿给扳过来。”
韩把头把分好的药材一样一样地抓出来,放在一个粗瓷碗里。独活一小把、秦艽一小把、防风一小撮、牛膝几片……他抓药不用秤,手一抓就是差不多的分量,误差在一钱以内。这是他几十年的功夫,比秤还准。
“独活和秦艽是主药,祛风除湿、通络止痛。防风帮着散风邪,牛膝引药下行,专治腰腿。这几样配在一起,对老孙头那个症候正合适。你看着,我泡一坛子药酒,让他每天喝一小盅,连喝三个月,明年冬天就不会那么疼了。”韩把头一边说一边把药材装进一个干净的坛子里,倒上高粱酒,封好口,在坛口上盖了一块红布,用麻绳扎紧了。
王西川蹲在旁边,把韩把头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。他问——“韩叔,独活和秦艽有什么区别?都是祛风湿的,为啥要两样都用?”
韩把头看了他一眼,露出一个“你小子问到点子上了”的表情,他放下手里的活儿,在地上捡了两根枯枝比划着说——“独活祛的是下半身的风湿,腰以下的;秦艽祛的是上半身的,肩背胳膊。老孙头腰腿都疼,所以两样都得用。你要是碰上一个光腰疼的病人,独活就够了;光肩背疼的,秦艽就够了。采药跟看病一样,要分清部位、分清寒热。不分清乱用药,轻了白费功夫,重了加重病情,那不是救人,是害人。”
王西川把这个记在心里。
老孙头的家在场部东头,两间土坯房,跟王西川家差不多,就是院子更小一些,角落里堆着一些捡来的柴火和杂物,墙根有几只下蛋的母鸡在刨食。王西川以前路过的时候见过老孙头在院子里晒太阳,佝偻着腰,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木拐杖,走一步歇三步。
韩把头带着王西川去了老孙头家。老孙头正躺在炕上,盖着一床薄被子,脸色蜡黄,嘴唇发白,两条腿蜷着,膝盖上搭着一块热水袋。他看见韩把头进来,挣扎着想坐起来,嘴里说着“韩叔你来了”,声音有气无力的。
“躺着别动。”韩把头在炕沿上坐下来,伸手按了按老孙头的膝盖。“疼不?”
“疼,钻心疼。”老孙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嘴角抽了一下,“阴天下雨就疼得受不了,这两天又变天了,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,腿都伸不直了。韩叔,我这腿怕是废了。”
韩把头没接话。他让老孙头把腿伸出来,用手沿着膝盖和小腿的经络仔细地按了一遍,用手指感受着肌肉的硬度和温度的变化。按到膝盖内侧的时候,老孙头“哎哟”了一声,额头上冒出汗珠,整个身体都绷紧了。韩把头说——“这里堵得厉害,寒湿瘀结,气血不通。你躺好,我给你热敷一下。”
他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布包,里面是炒热了的粗盐和几味草药,用粗布缝成的一个热敷包,还冒着热气。他把热敷包敷在老孙头的膝盖上,烫得老孙头“嘶”了一声,但没有躲。热敷包烫着皮肉,但那股热力一点点地往里渗,从皮肤到肌肉到骨头缝,像是一股暖流在慢慢地冲刷那些积年的寒湿。
老孙头闭上眼睛,嘴唇哆嗦着,手紧紧地抓着炕席边,指节都发白了。
“韩叔,你这药真管用。我这腿疼了好几年了,去县城医院看过好几回,花了不少钱,吃了不少药,都没啥效果。西药吃了一大堆,胃都吃坏了,腿还照样疼。您这一包热敷下去,我腿里好像热乎了,像是有一股水在流,从膝盖一直流到脚底板。”
“药酒泡好了。”韩把头把带来的那坛子药酒放在炕头上,“每天喝一小盅,别多喝。连喝三个月,要是有效果,明年冬天就不会这么疼了。要是没效果,你再找我,我再给你换方子。你这个病是日积月累的,不是一天两天得的,治起来也不可能一天两天就好。你得有耐心。”
老孙头双手颤巍巍地抱住那坛子药酒,眼眶红了。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——“韩叔,我跟您说实话,我这个腿再不好,我们家就撑不下去了。我干不了活,家里就指着我儿子一个人挣工分,儿媳妇还怀着身子,孙子才两岁,一大家子都要吃饭。这日子过得,太难了。”
韩把头拍了拍他的手,“会好起来的。你好好喝药,别着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