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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丫在墙上画画的时候,四丫正蹲在鸡窝旁边,跟一只老母鸡对峙。
那只老母鸡是家里养了好几年的芦花鸡,个头大、性子凶,啄食的时候别的鸡都得让着它。四丫蹲在鸡窝门口,手伸进去想摸鸡窝里刚下的蛋,那只芦花鸡炸着毛冲她咕咕叫,脖子上的羽毛竖起来一圈,活像戴了个毛领子。四丫的手伸到一半缩回来,又伸进去,又缩回来,来回好几次。芦花鸡被惹恼了,扑棱着翅膀啄了一下她的手背,虽然没有啄破皮,但啄得生疼,手背上立刻红了一小片。
“哎哟!”四丫缩回手,瞪着那只芦花鸡,“你敢啄我?你等着!”她站起来,转身就跑,跑回屋里拿了三丫的一根粉笔头,在鸡窝门口的泥地上画了一条线,冲着那只芦花鸡喊——“你过线试试!过线我就拿棍子打你!”芦花鸡歪着脑袋看了看地上那条歪歪扭扭的白线,又看了看四丫,然后不紧不慢地跨过线,走到四丫脚边,啄了一下她的鞋带。四丫跳起来——“你真敢过线!你给我等着!”她跑去找了一根树枝,挥舞着去赶芦花鸡。芦花鸡扑棱着翅膀呱呱叫着满院子跑,四丫在后面追,鸡毛飞得到处都是,像下了一场羽毛雨。
黄丽霞正在灶台边切菜,听见院子里鸡飞狗跳的动静,头也没抬,只喊了一声——“四丫,别追鸡!把鸡吓着了不下蛋了!”四丫在院子里一边追一边喊——“娘!它啄我!它还过我的线!”黄丽霞说——“你画一条线它就不过了?它又看不懂线!你别追了,赶紧回来洗手,马上吃饭了!”四丫哦了一声,扔了树枝,拍拍手跑回来。那只芦花鸡蹲在墙角,歪着头看她跑回屋,咕咕叫了两声,像是得意。
追鸡只是四丫日常的“功课”之一。她追完鸡追狗,追完狗追猫,追完猫追屯子里跑出来溜达的猪。屯子里有条大黄狗,是老孙头家的,平时脾气不错,但有一次被四丫追急了,转身汪汪叫着追了回来。四丫跑得鞋都掉了,一边跑一边笑——“来呀来呀,你追不上我!”大黄狗在后面汪汪叫,四丫在前面咯咯笑,两个人绕着屯子跑了大半圈,最后还是大青冲出来拦住了大黄狗,挡在四丫面前低吼了几声,大黄狗才不甘心地夹着尾巴跑了。四丫蹲在地上喘气,鞋都不知道丢在哪了,光着一只脚跑回家,大青跟在她后面,像是在护送一个不省心的小祖宗。
黄丽霞看见她光着一只脚回来,气不打一处来——“鞋呢?”四丫说——“跑丢了。”黄丽霞说——“去捡回来!”四丫说——“狗在那边我不敢去。”黄丽霞说——“你不是敢追它吗?现在不敢了?”四丫说——“追的时候不怕,它反过来追我的时候我怕。”黄丽霞被她气笑了,拉着她去找鞋。鞋在屯子口的大槐树底下找到了,一只单鞋歪在树根旁边,鞋带散着,沾满了泥,不知道被谁踩了一脚,鞋面上一个清晰的脚印。黄丽霞把鞋给她穿上,系好鞋带,顺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——“以后再追狗,狗追回来你就自己跑,我不帮你找鞋了。”四丫嘿嘿笑着,拉着娘的手往家走。
爬树是四丫另一个拿手好戏。屯子里最高的那棵大杨树在屯子东头,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,树杈离地面一丈多高。四丫脱了鞋,光着脚丫子踩在粗糙的树皮上,两只手抱着树干,脚趾头抠着树皮的缝隙,三下两下就爬上去了。爬到第一个树杈她就骑上去,两条腿晃悠着,朝底下喊——“三姐你看我高不高!”三丫在底下画她的画,头也不抬地说——“你下来吧,摔着了娘又要骂你。”四丫说——“我稳当着呢!你看我还能再往上爬!”她说着又往上爬了两节,一直爬到树冠中间,坐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,两只手抓着旁边的树枝,远远地看着整个屯子。春天的风吹过来,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,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大黑山上的达子香,忽然安静了几秒钟——那是四丫难得安静的时刻。
但这安静维持不了多久。黄丽霞在院子里喊吃饭了,四丫又三下两下从树上溜下来,裤子蹭了一身树皮,腿上划了几道浅浅的红印子也不在意,光着脚跑进院子。黄丽霞看见她又是光脚——“鞋呢?”四丫说——“在树下。”黄丽霞说——“去穿上!”四丫说——“穿鞋爬树不方便。”黄丽霞说——“谁让你爬树了!”四丫跑回去穿上鞋又跑回来,在饭桌前坐下,抓起窝头就咬了一大口。
四丫的调皮在屯子里也是出了名的。有一次她翻墙进了邻居张婶家的院子,把人家晾在绳上的萝卜干偷了好几根回来。张婶上门来告状——“嫂子,你家四丫又把我的萝卜干偷了!”黄丽霞赶紧道歉,当着张婶的面把四丫训了一顿——“你为啥偷张婶家的萝卜干?”四丫说——“我馋。”黄丽霞说——“馋也不能偷!娘不是给你买了花生米吗?”四丫说——“花生米吃完了。”黄丽霞说——“吃完了跟娘说,娘再给你买,不能去别人家拿。听见了没?”四丫低着头认错,说听见了。张婶看见四丫认错的样子,反倒笑了——“算了算了,小孩子嘛,几根萝卜干不值啥,回头我再晾一些。嫂子你别太凶她,四丫就是淘气点,心眼不坏。下次想吃萝卜干来婶子家拿,别翻墙了,摔着咋整。”四丫抬起头来看着张婶,眼睛亮亮的——“谢谢婶子!”张婶捏了捏她的脸蛋,走了。第二天,四丫又翻墙进了张婶家的院子——这次不是偷萝卜干,她手里攥着一把自家种的小葱,放在张婶家门口的台阶上,敲了三下门就跑了。张婶开门看见台阶上那把洗得干干净净的小葱,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摇了摇头。
王西川有时候从采伐队回来,看见四丫又在追鸡撵狗,就站在院子门口看一会儿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看不出是高兴还是担心,但嘴角有时候会微微动一下。黄丽霞从屋里出来看见了,说——“你还笑?你闺女一天到晚追鸡撵狗爬树上墙,你也不管管?”王西川说——“管啥?她没出事就行。小孩子嘛,爱跑爱闹是好事,总比病恹恹地躺着强。你看五丫,她要是能像四丫这么能跑能跳,我就放心了。”
黄丽霞想了想,觉得也是。四丫虽然淘气,但身体好、胆子大、从来不生病,整天上蹿下跳的像只小猴子,吃啥啥香、睡啥啥熟,小脸红扑扑的,眼睛亮晶晶的。比起五丫三天两头生病吃药,四丫这种活泼劲儿确实让人省心不少。“她就是太皮了,我怕她闯祸。”黄丽霞说。王西川说——“闯祸了咱给她兜着。只要不伤着自己,皮就皮点吧。”
四丫听见了爹和娘的对话,从鸡窝那边探出头来,手里攥着一根刚捡的鸡毛,冲着王西川喊——“爹!你站我这边!”王西川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“嗯,站你这边。”四丫高兴得在院子里翻了两个跟头,把那只芦花鸡又惊得飞上了墙头,咕咕咕地叫个不停,像是在骂骂咧咧。四丫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,朝芦花鸡做了个鬼脸,然后跑进屋去洗手吃饭了。晚饭的时候她坐在炕桌边,手里拿着窝头,嘴里嚼着菜,两条腿在炕沿边晃来晃去,一刻也停不下来。五丫坐在她旁边,被她晃得碗里的粥都洒了,二丫伸手把五丫的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看了一眼四丫——“你能不能安静点吃饭?”四丫说——“我停不下来。”二丫说——“那你把腿放下。”四丫把腿放下一秒钟又晃起来了,二丫叹了口气,不再管她,低头给五丫擦洒在桌子上的粥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大黑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了一团墨色,上面的积雪在月光下闪着最后一点银光。院子里的鸡已经回窝了,大青趴在狗窝里,耳朵竖着,听着屋里碗筷的碰撞声和四丫叽叽喳喳的说话声。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,暖融融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在院子里铺了一条窄窄的金色光带,一直延伸到鸡窝门口——那只芦花鸡缩在窝里,咕咕叫了两声,像是在说“总算安静了”,然后也闭上了眼睛,鸡窝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偶尔的咕咕声和吧嗒嘴的动静。屯子在春天夜晚的微风中慢慢安静下来,像一个劳累了一天的人终于阖上了眼睛,准备在春天的暖意里好好睡上一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