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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王西川去找了郑大胡子。
郑大胡子正在院子里劈柴,棉袄敞着怀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粗布单褂,额头上冒着白毛汗。他看见王西川进来,把斧头往柴墩子上一插,拿袖子抹了把脸——“咋了?这么早过来,有事?”
王西川在柴垛边上坐下来,把鹿皮地图上的标记和药方本子夹层里那张小纸片的事说了一遍。郑大胡子听完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他从兜里摸出烟荷包,卷了一根烟,没点着,就那么叼在嘴里,含了好一会儿才拿下来——“老林子北坡,三棵石柱子。你说的那个地方,我知道。”
“你去过?”
“没进去过。但我见过那三棵石柱子。”郑大胡子把烟点着了,抽了一口,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,在晨光里散开,“那还是七八年前,我跟韩叔进山采药,走到老林子外围的时候,他指着北边跟我说——‘看见那三棵石柱子没有?到了那儿就往西拐,走二百步,有一片棒槌。别采,留着。’我当时问他为啥不采,他没说。就说了仨字——‘别贪心。’后来他再没提过那地方,我也没问。”
王西川的心跳快了一下。韩把头跟郑大胡子也说过同样的话——“别采,留着。”师父守了那片棒槌多少年了?从韩把头年轻的时候到现在,少说也有三四十年了。那片参到底长了多久?他越想越觉得那片老林子里的东西不简单。
“胡子哥,我想去看看。”
郑大胡子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了。他看了王西川好一会儿,嘴唇抿着,像是在权衡什么。最后他说——“行。我跟你去。但你得听我的——到了那儿,不管看见什么,都不许动手。你师父说别采,就别采。咱们就看看,看完了回来。”
“行。”
两个人当天上午就出发了。黄丽霞给他们准备了两天的干粮——四张玉米面饼子、一小包咸菜、一壶水。她把干粮用油纸包好塞进王西川的背篓里,又把郑大胡子的水壶灌满了递过去。她站在院门口,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消失在通往北坡的山路上。大青跟了一段路,被王西川撵回来了,蹲在院门口,尾巴耷拉着,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了才趴下来。
老林子在大黑山的最北边,从屯子出发要走大半天。王西川和郑大胡子沿着北坡的山路一直往北走,越走林子越密,越走光线越暗。起初路边还有伐木队早年留下的旧路,勉强能辨认出车辙的痕迹,路两边是疏疏朗朗的落叶松和桦树,阳光还能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之后,旧路到头了,再往北就没有路了,只有一条若隐若现的小径,是野兽踩出来的,曲曲折折地通向密林深处。
王西川走在前面,郑大胡子跟在后面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但脚步很稳。这条小径显然是常年有人走的——虽然没有人工修整的痕迹,但路面被踩得实实的,没有杂草,倒伏的树枝也被人清理过,横在路中间的枯木被挪到了两边。王西川心里明白——韩把头走这条路走了几十年,虽然他没有刻意修过,但走的人多了,路自然就出来了。这条小径就是韩把头用脚踩出来的。
又走了一个多时辰,林子彻底密了。头顶上的树冠层层叠叠地合拢了,像是一把巨大的伞,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的,只偶尔从缝隙里漏下几缕光线,在幽暗的林间投下细细的光柱,光柱里飘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,在光线中缓缓地升沉,像是金色的雾。空气变得潮湿而温暖,脚下的落叶层越来越厚,踩上去软绵绵的,每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尺,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股腐殖质的甜香。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和地衣,有的树皮上还长着木耳和蘑菇,一簇一簇的,在暗绿色的苔藓间像是嵌着深褐色的耳朵。王西川停下来看了看那些蘑菇——是猴头菇,品相不错。但他没有采,今天他有别的事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郑大胡子在后面说了一句——“西川,你看前面。”
王西川抬起头来。前方的林间空地上,三根石柱子并排立着。
那是三根天然的石砬子,每一根都有两人多高,粗细不一——左边那根最粗,要两个人合抱才能围拢;中间那根稍细一些,微微朝北倾斜着;右边那根最矮,顶上缺了一块,像是被雷劈过。石面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和地衣,有墨绿色的、灰白色的、暗褐色的,一层叠着一层,把石头本来的颜色完全盖住了,只剩下一些凹陷处的石纹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。三根石柱子之间相隔两三步远,石缝里长着几丛蕨类植物,叶子从缝隙里探出来,在微弱的光线中泛着鲜亮的翠绿色。石柱子的底部被落叶和苔藓埋了大半,只有靠北的一面露着黑褐色的石根,扎进土里。石柱子上方,有一棵老柞树的树冠斜斜地覆过来,枝条伸得长长的,像是给三根石柱子搭了一个天然的顶棚。
王西川站在三根石柱子前面,看了一会儿。他想起韩把头在鹿皮地图上画的那个半圆——半圆的开口朝着北方,弧线从石柱子的位置向两侧延伸,像是一扇半掩着的门。韩把头把这三根石柱子当作进老林子的“门”。推开这扇门,就是那片没有人去过的老林子。他走到中间那根石柱子前,伸手摸了摸石面上厚厚的青苔。青苔软软的、湿湿的,手指按下去,有水从苔藓里渗出来,顺着石面往下淌。他的手指在石面上停了停,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这块石头立在这里几百年、上千年了,韩把头摸过它,韩把头的师父可能也摸过它。一代一代的赶山人在这块石头上留下了手印,青苔长了又死了,死了又长了,把那些手印都盖住了。但石头还在。
“往西走二百步。”郑大胡子说。
王西川点了点头,从石柱子开始,一步一步地往西走。他在心里数着步子——一步、两步、三步……每数到十步就在心里记一下。走到二百步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面前是一处背阴的山坡,坡度不大,斜斜地朝着西北方向。坡上的落叶层比别处更厚,踩上去软绵绵的,几乎听不见脚步声。几棵老柞树和几棵老桦树稀稀落落地站在坡上,树干上都长满了青苔和地衣。山坡的中间有一小片空地,空地周围的树比别处稀,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几片光斑,正好照在那片空地上。
王西川的目光落在光斑的正中央。他看见了。
七八株棒槌。不多不少,七八株,疏疏朗朗地长在那片空地上,每一株都顶着几片掌状的绿叶,在阴暗的林下泛着淡淡的荧光,像是从地底下升上来的小小的绿色灯笼。叶子不大,比他在南坡见过的那些野山参的叶子小一圈,但颜色更鲜亮,像是把周围所有的光都吸到了叶面上。最中间那株最大——五品叶,茎秆直立着,顶端的五片叶子轮生,每一片都巴掌大小,掌状分裂的边缘有细密的锯齿,在微弱的光线中清晰可辨。它的芦头从落叶层里探出来,粗壮而结实,颜色是深棕色的,一圈一圈的节痕密密地排列着,像是一串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珠子。
王西川蹲下来。他蹲得很慢,膝盖先着地,然后两只手撑在落叶上,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声音。他凑近那株五品叶,仔细地看——看它的叶片、看它的茎秆、看它的芦头。他的手指悬在芦头上方,没有碰它,只是悬着。他数了数芦头上的节痕——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一直数到十几个才停下来。每一节代表一年,十几个节就是十几年。这株参长了十几年了。比他的大闺女还大。比韩把头发现这片参的时候又过了好几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