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旁边那几株小一些——有一株四品叶,两株三品叶,还有几株二品叶,最小的才顶着一片叶子,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婴儿,嫩绿嫩绿的,在光斑里轻轻地摇晃着。每一株的芦头都还嫩,节痕不多,看得出年份都不长。王西川又数了数那株四品叶的节痕——七八节,七八年。旁边那株三品叶五六节,五六年的。最小的那些才两三节,两三年的。
他心里算了算——韩把头说“五年生”的时候,这片参里最大的那株应该才五岁。现在它已经十几岁了。旁边那些小的,都是它这些年结籽落在地上长出来的。一株参长十几年,每年秋天结一次籽,籽落在地上,第二年春天发芽,长成新的小参。一年一年地长,一茬一茬地发。十几年下来,这片参从当初的一株变成了七八株。山神爷留的种,自己把自己繁衍出来了。
王西川在那片参前面蹲了很久。他没有动任何一株。他从怀里摸出红绳和铜钱——那是韩把头留给他的那套,红绳是新的,铜钱是旧的,带着铜锈的绿。他蹲在那株最大的五品叶前面,把红绳系在它的茎秆上,系了一圈,打了个松松的结,不会勒住它,但也不会自己松开。然后他在芦头旁边的土里压了两枚铜钱,用拇指把铜钱按进腐殖层里,按得实实的。他又在每一株小参的旁边都压了一枚铜钱,一枚一枚地按进土里,像是给每一株参都盖了一个印章。压完了,他站起来,退后两步,看了看那片参。红绳在五品叶的茎秆上绕了一圈,在暗绿色的叶片间格外显眼。铜钱被土盖住了,看不见,但王西川知道它们在那里。
郑大胡子站在他身后,一直没说话。他看着王西川系红绳、压铜钱,看着他退后两步站着不动。他抽完了一根烟,把烟头按灭在树干上,用土埋了,然后问了一句——“不采?”
“不采。”王西川说,“师父说了,别采,留着。这些参还小,最大的才十几年。再长几年,等它们结了籽,落了地,长出更多的参,这片窝子就真成了。现在采了,就没种了。”
郑大胡子点了点头。他看着那七八株参,看了一会儿——“你师父要是还在,看见你这么做,心里肯定高兴。他不是教你采参的,他是教你别采参的。”
王西川没有说话。他在旁边一棵老柞树的树干上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,用柴刀在上面刻了一个记号——三道横杠,中间一道短,上下两道长,像是三棵石柱子的形状。刻完了,他又在旁边刻了一个箭头,箭头朝着西边,指向那片参的方向。刻完了,他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补了几刀,把刻痕加深了一些。雨水淋、日头晒、树皮会慢慢愈合,但这个记号能撑几年。几年之后他再来,能找着这个地方。
他在那片参周围转了一圈,看了看地形。山坡是背阴的,朝西北,每天只有下午才能晒到一点斜阳,正好适合参生长。坡度不大不小,排水好又不会把土冲走。周围的树以柞树和桦树为主,树冠不是特别密,能给参提供适度的遮阴,又不至于把所有的阳光都挡住。地上的腐殖质层很厚,踩上去软绵绵的,黑褐色的泥土从落叶的缝隙里露出来,湿漉漉的,捏在手里能攥出水来。这片地方的条件比他见过的所有棒槌窝子都好。韩把头选这个地方,不是随便选的。他是把这片参留在了最合适的地方。
他蹲下来,在那片参旁边吃了半张饼,喝了几口水。郑大胡子也在旁边坐下来,把自己带的饼子分了一半给他。两个人就着山泉水吃了干粮,歇了一会儿。林子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水的叮咚声。一只松鼠从旁边的树干上爬下来,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,歪着头看了看他们,又飞快地爬回去了,尾巴一甩一甩的,像一团晃动的火焰。
歇够了,王西川站起来,又在周围转了一圈。他在山坡的上方发现了几个野猪拱过的土坑,坑边的泥土被拱得翻了起来,露出坑不多也不新鲜,可能是去年秋天的事了。他又在坡下的小溪边发现了几串狍子的蹄印——两个半圆形,跳着走,步幅不大,是母狍子带着小狍子。这片林子里有野猪和狍子,还有可能藏着别的。但他没有去追踪那些脚印。今天他只是来看看。他记住了这片林子的样子,记住了那三棵石柱子、那七八株参、那棵刻了记号的老柞树、那条流过山坡的小溪。
临走的时候,他站在三棵石柱子前面,又看了一会儿。他从背篓里拿出鹿皮地图,在韩把头画的半圆弧线上,用手指描了一遍。他记住了这个位置,记住了从屯子到这里怎么走——先走北坡的旧路,过了一道山梁,穿过一片密林,看见三棵石柱子,往西二百步,就是那片参。他在心里把这条路过了三遍,确认每一个转弯、每一个参照物都清清楚楚。然后他把地图折好,用油布包好,放回背篓里。
两个人开始往回走。郑大胡子走在前面,王西川跟在后面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林子里的光线更暗了,那些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柱变得更细、更斜,斜斜地打在树干和落叶上,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两个人走得很快,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响。他们要在天黑之前走出老林子,回到有路的地方。
走了大半个时辰,王西川忽然停住了。
前面不远处的雪地上——那片背阴的坡地上还有残雪,虽然不厚,但足够留下脚印——有一串脚印。他蹲下来,凑近了看。脚印很清晰,边缘没有塌陷,踩出来的时间不久,可能是今天上午或者昨天下午留下的。鞋底的花纹一清二楚——是那种县城供销社卖的胶鞋底,横条纹的,鞋号不小,至少是四十二号以上。不是屯子里的人穿的鞋。屯子里的人穿的是自己纳的布鞋或者手缝的棉鞋,鞋底是平的,没有这种横条纹。
郑大胡子也蹲下来看了看。他伸手在脚印边缘按了按,又站起来看了看脚印的方向——朝着北边去的,朝着他刚离开的那片老林子去的。
“不是咱们的人。”郑大胡子说。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。
“不是。”王西川说。
他站起来,顺着脚印往前看了一段。脚印一共有两串,并排着,朝着老林子的方向延伸出去,越走越远,最后隐没在密林深处。他看了看脚印的步幅——不大不小,不紧不慢,走得很稳,像是进山的人,不是过路的。他想起韩把头教他的那些——看脚印的深浅判断走路的人有多重,看步幅的大小判断是赶路还是闲逛,看脚尖的方向判断是进山还是出山。这两串脚印的脚尖朝着北边,是进山的。
“有人进老林子了。”王西川说。
郑大胡子把烟荷包摸出来,又卷了一根烟,点着了抽了一口,烟雾在他的脸前散开。他看了看那两串脚印,又看了看王西川——“西川,你师父说,那地方他守了一辈子,没让任何人进去过。现在他走了,有人进去了。”
王西川站在那串脚印旁边,没有动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把落叶吹得打着旋儿,从他脚边飞过去。他看了一会儿那串消失在密林深处的脚印,把它们的形状、大小、方向都记在了脑子里。然后他转过身,对郑大胡子说——“走,先回去。明天再来。”
两个人转身往南走。走出老林子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大黑山最北边的山脊线上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天光,暗紫色的暮霭从山脚漫上来,把整片林子裹进了一层半明半暗的暮色里。王西川在最后一道山脊上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北边——那片老林子在他身后黑黢黢的,像一只蹲着的巨兽,沉默着,一动不动。风从那里吹过来,带着松脂和湿润泥土的气味,还有一点隐隐约约的烟味,像是有人在那里生过火。
王西川把那点烟味记在了心里。他转过身,朝着屯子的方向大步走去。大青在屯子口等着他,远远地看见他,跑过来围着他又蹦又跳,尾巴摇得像风车。他拍了拍大青的头,带着它走进了春天的暮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