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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屯子中间的时候，王西川碰见了赵大勇。赵大勇是前几天被采伐队裁掉的，这几天一直在家里待着，脸瘦了一圈，下巴上胡子拉碴的，眼睛底下两团黑影。他靠在自家院墙上，看见王西川走过来，直起身子——“西川，听说你要管老林子那事？”

“嗯。”

赵大勇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搓了搓手，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。最后他还是说了——“西川，我劝你别管。咱屯子里的人管不了那事。县里都不管，咱管什么？再说了，那帮人要是报复你，你家里五个闺女——”他没有说完，但王西川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
“大勇，”王西川看着他，“你家被裁了，日子不好过。我心里有数。但老林子那事，我不光是替师父管的。那片山里有药材，有野物。那帮人挖了参、打了猎物，以后咱屯子的人靠什么吃饭？靠那点工资？你也知道，工资越来越少了。要是山也被糟蹋了，咱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
赵大勇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空着的手——手上有伐木留下的老茧，但没有活儿干了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抬起头来——“你说得对。但我不能跟你去。我家里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，转身进了院子，把院门关上了。王西川站在院门外，听见门闩在后面插上的声音。他没有再敲门，转身走了。

下午的时候，王西川碰见了白景山。白景山正蹲在工棚门口收拾工具——他把油锯拆开了，正在换一根链条。他看见王西川走过来，把扳手放下——“王哥，我听说老林子的事了。郑大胡子跟我说了。”

“你去不去？”

白景山站起来，拿油布擦了擦手——“去。我光棍一条，没什么怕的。你师父韩把头以前教过我认药材——我第一年到林场的时候，不认识五味子，把山葡萄当成了五味子，采了一大筐回来。韩叔看见了，没骂我，笑了笑说‘这个是山葡萄，能吃，但入药不行’。他一样一样地教我认。那是几年前的事了，但我记着。现在有人糟蹋他的山，我不能不管。”

王西川拍了拍他的肩膀。白景山把油锯收好，站起来——“什么时候进山？我这两天不用上工，随时可以走。”

“后天。明晚碰头，把章程定下来。”

傍晚的时候，王西川回到家。黄丽霞在灶台边做饭，锅里炖着酸菜粉条，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，满屋子都是酸菜和猪肉的香味。五个闺女围在炕桌旁——大丫在写作业，二丫在翻一本旧课本，三丫在墙上画今天看到的东西，四丫在跟五丫玩拍手游戏，五丫笑得咯咯响。王西川在灶台边的板凳上坐下来，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——孙队长那边打了电话给县里，郑大胡子去找了梁满仓和老赵头，他找了白景山和大李，老孙头答应看屯子口。但李婶劝他别管，赵大勇说不敢去。

黄丽霞一边炒菜一边听着，没插嘴。等王西川说完了，她把菜盛进盘子里，端到炕桌上，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。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嚼，咽下去，才开口。

“李婶说的话，你别往心里去。她是好意，怕你出事。但你师父守了一辈子的山，你不能不管。赵大勇不敢去，你也别怪他——他家里有媳妇有老娘，刚被裁了，心里乱着呢。人跟人不一样。你能叫上郑大胡子、梁满仓、白景山、老赵头、大李，就够了。那帮偷猎的就两三个人，你们六七个，够了。”

王西川看着她。她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，跟平时说话时一样，平平淡淡的。但她的眼睛是亮的，像是灶膛里的火苗映在里面。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——“吃饭。明天还有事。”

王西川把碗端起来，吃了两口。他吃得很慢，像是在想什么事。吃完了半碗饭，他把碗放下，看着黄丽霞——“我明天把鹿皮地图再翻一遍。把老林子里所有的路、所有的岔口、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记在脑子里。后天进山，不能走错路。”

黄丽霞点了点头。她起身去灶台上把热水壶拿过来，给他倒了一碗热水放在手边，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新纳的鞋底和一卷麻线，坐在炕沿上开始纳鞋。针线在她手里穿来穿去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她纳了几针，忽然说了一句——“后天你去，我在家等着。你要是天黑了还不回来，我就去找你。”

王西川说——“别去。天黑了你别往山里跑，危险。我要是晚了就在山上过夜，第二天再回来。你别担心。”

黄丽霞没有接话，继续纳她的鞋底。灶台上的煤油灯跳动着，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，瘦瘦的、长长的，随着针线的节奏一晃一晃的。五个闺女已经吃完饭了，大丫去洗碗，二丫去铺被子，三丫在墙上画最后一笔，四丫和五丫在炕上打滚。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，月亮还没升起来，大黑山的轮廓融进了夜色里，看不见了，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暗。风从山那边吹过来，把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枝丫吹得轻轻响着，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
那天晚上，等五个闺女都睡着了，王西川把鹿皮地图又铺在炕桌上，把煤油灯捻亮了一些。他拿着铅笔——那是大丫的铅笔，铅笔头很短了，快捏不住了——在地图上老林子北坡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叉，又在小叉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了三个字——“偷猎区”。写完了，他把铅笔放下，把地图折好放回原处。他抬起头来的时候，看见黄丽霞站在炕沿边，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递过来。

“明天我跟你一起去。”她说。

王西川抬起头来看着她——“你去干啥？”

黄丽霞把水碗放在他手边，在炕沿上坐下来。她没有马上回答。灶台上的煤油灯已经捻得很小了，只剩下一点黄豆大的火苗，在灯芯上轻轻地跳着。她的脸在灯光里半明半暗，看不太清楚表情，但她的声音很平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——“我会看伤。万一你跟人动手了，有人伤了，我能治。你师父教你的那些药方，我比你熟。要是你在山上出了事，我跟着去，比你一个人扛着强。”

王西川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黄丽霞——她坐在炕沿上，手里还攥着那双纳了一半的鞋底，手指上缠着麻线，指甲缝里有一点点煤油灯的烟灰。她的眼睛很亮，里面有一种笃定的东西。他没有劝她别去，也没有说“你在家看孩子就行”。他只是点了点头，说了一个字——“好。”

黄丽霞把那碗水往他面前推了推，站起来，走到炕上，在五丫旁边躺下了。王西川把水喝了，把碗放在灶台上，吹灭了煤油灯，在炕梢躺下来。黑暗里他听见黄丽霞翻身的声音和五丫嘟囔的梦话，还有大丫二丫均匀的呼吸声。他看着天花板上那几行被煤油灯熏黄的旧报纸，在黑暗里慢慢地辨认着那些模糊的字迹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眼睛闭上了。

明天还有事。后天也是。老林子里的那帮人，他得把他们赶走。韩把头守了一辈子的山，不能在他手上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