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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西川从老林子回来的那天夜里,把偷猎者留下的罐头盒、破布和那几截参须一样一样地摆在灶台上,在灯下又看了一遍。黄丽霞把五丫哄睡了,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,拿起那块破布翻了翻,又放下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灶台上那几根参须拿起来,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地放回原处,像是怕碰碎了它们。
第二天一早,王西川把那些东西用一块旧布包好,揣在怀里,去了孙队长家。孙队长正在院子里劈柴,斧头抡起来落下,一块块柈子在他脚边码得整整齐齐的。他看见王西川进来,把斧头往柴墩子上一插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——“西川,这么早?有事?”
王西川把布包打开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柴垛上——四个空罐头盒、一块蓝灰色的破布、几截干枯的参须、一截裹着胶布的细铁丝、一个抽了一半的烟头。孙队长蹲下来,一样一样地看。他拿起罐头盒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商标残片,又拿起破布闻了闻,最后把那几截参须放在手心里捻了捻。
“老林子里有人进去了?”孙队长的声音沉下来了。
“进去了。至少两个人,可能更多。鞋底是胶鞋,县城供销社卖的那种横条纹底的。衣服是军绿色的,旧军装。抽烟,卷烟的烟头,不是旱烟。带罐头,猪肉的,一块多钱一个那种。挖参用铁锹或者柴刀,不按规矩来,挖断的参根扔了一地。在倒木旁边生过火,灰还没结硬壳,是最近几天的事。”王西川把昨天在老林子里看到的一切,一样一样地说了一遍,声音很平,但每一个细节都说得很清楚。
孙队长听完,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住了。他从兜里摸出烟荷包,卷了一根烟,点着了,抽了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早晨清冷的空气里散开。“老林子北坡那片,不归咱林场管。那是县里直管的保护区,归县林业局管。前几年有人偷着进去打猎,后来被抓了几个,判了。但那地方太大,看不过来。你看见的那些痕迹——罐头盒、军绿衣服、卷烟——不像是本地人干的。本地人抽烟卷的少,穿军装的也少。可能是从南边来的,县城的,或者更远的地方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王西川问。
“我先给县林业局打个电话。但你得有个准备——县里人手紧,等他们来人,那帮人早跑没影了。以前也有过这种事,报了案,等上面派人来,人早走了,连根毛都找不着。后来就不了了之了。”孙队长把烟抽完了,烟头按灭在柴垛上,“你要是真想管,得靠自己。但你不能一个人干。那帮人既然敢进老林子挖参,就不怕跟你动手。你得找人搭伙。”
“我找了郑大胡子。他愿意跟我干。”
孙队长看了他一眼——“郑大胡子行,有经验,靠得住。但你们俩不够。得再叫几个人。梁满仓、白景山都可以。老孙头腿脚不行,但他能帮你看着屯子口。你再问问其他人——屯子里猎户不少,愿意管这事的人不少。你师父韩把头在这片山里待了一辈子,屯子里的人敬他。你替他守山,没人会说你不是。”
王西川点了点头。从孙队长家出来之后,他直接去找了郑大胡子。郑大胡子正在院子里磨刀——一把猎刀,磨刀石上淌着灰色的水,刀刃被他磨得雪亮,太阳照上去反着一道白光。他看见王西川进来,把刀放下——“跟孙队长说了?”
“说了。他让我找几个人一起干。”
“找谁?”
“你、梁满仓、白景山。老孙头帮着看屯子口。再问问老赵头和大李——他们也是猎户,以前跟韩叔进过山。”
郑大胡子把刀在裤腿上蹭了蹭,插回腰后的刀鞘里。“行。我下午去找梁满仓和白景山。你去找老赵头和大李。咱晚上在你家碰头,把章程定下来。”
王西川从郑大胡子家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。他走在屯子里的土路上,路两边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,露出了底下的泥地,踩上去软塌塌的,鞋底上沾了一层泥。他经过老孙头家门口的时候,老孙头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,手里攥着一根拐杖,眯着眼睛,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像一道道细细的沟壑。他看见王西川走过来,抬了抬下巴——“西川,听说你昨天进老林子了?”
“嗯。里面有偷猎的。”
老孙头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——“你师父当年也管过这事。有一年冬天,有人在北坡那边下套子套狍子,韩把头知道了,一个人进了山,把套子全收了,在林子口蹲了三天,把那帮人蹲着了,一个人对着三个人,把人赶走了。后来那帮人再没来过。你师父这个人,平时不吭声,但动了他的山,他不答应。”
王西川在老孙头旁边蹲下来——“孙叔,我打算管这事。晚上在郑大胡子家碰头,商量章程。你要是腿脚方便,帮着看着点屯子口。万一有生人进来,你敲个锣或者喊一声。”
老孙头点了点头——“行。我看屯子口。我腿脚不好,跑不了,但喊一嗓子还是行的。你师父守了一辈子的山,不能在他走了之后让人糟蹋了。你去吧,我帮你看着。”
王西川又去了老赵头和大李家。老赵头五十多了,打了一辈子猎,家里墙上挂着三张狼皮和一张熊皮,都是他年轻时候打的。他听了王西川说的情况,把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——“行。我跟你去。我老了,跑不动了,但枪法还在。你师父当年救过我的命——有一年我在山里让野猪追,是你师父开的枪,把野猪打死了。这事我记着呢。现在替他徒弟干点事,应该的。”大李年轻一些,三十出头,是屯子里为数不多会用猎枪打移动靶的猎手。他听完,把猎枪从墙上取下来擦了擦——“算我一个。”
可是屯子里不全是老赵头和大李这样的人。
王西川从大李家出来的时候,路过了屯子东头李婶家的院门口。李婶正蹲在院子里喂鸡,看见他走过来,抬起头来叫了一声——“西川,你过来。”王西川走过去。李婶把鸡食撒完了,拍了拍手上的糠,压低了声音——“西川,我听说你要管老林子偷猎的事?”
“嗯。”
李婶往左右看了看,凑近了些——“西川,我跟你娘年纪差不多,你听婶子一句话——那事你别管。那帮人既然敢进老林子,就不是好惹的。他们有刀有枪,你家里五个闺女,万一他们来报复怎么办?你出事了你那五个闺女谁养?你媳妇一个人拉扯五个孩子,你忍心?”
王西川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——“李婶,我知道了。”然后转身走了。李婶在他身后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又回去喂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