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月楼画舫最底层的隐秘舱室内,药香与熏香混合的气息静静弥漫。
赵清漪盘膝坐在柔软的锦垫上,双目微阖,正依照《青木长生咒》的法门,缓缓引导着体内残存的、又被陈洛以精纯青木真气强化过的生机,一丝丝地浸润着受损的经脉与骨骼裂痕。
四品“镇守”的境界,赋予了她远超常人的感知能力。
即便重伤未愈,精神力大为损耗,但在这相对封闭安静的环境里,整艘画舫如同一个放大了的共鸣箱,许多细微的动静都难以完全逃过她的感知。
起初,她能清晰地“听”到陈洛与苏小小上楼的脚步声,以及他们进入二层某间舱室后,隐约传来的对话声。
虽因距离和隔板无法听清具体内容,但语气中那种熟悉的、陈洛特有的“书生意气”与苏小小娇柔中带着狡黠的调调,她还是能分辨出来的。
“又在弄那些诗词曲赋了……”
赵清漪心中掠过一丝了然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。
她知道陈洛才华出众,苏小小又是个贪图才名的,两人凑在一起,多半是在“交易”作品以抵偿那巨额债务。
这让她心中的愧疚感又深了一层——若非为了救自己,陈洛何须在此受那刁钻女子的“盘剥”?
随后,感知中的动静发生了变化。
对话声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、富有韵律的……
似乎是肢体移动、衣袖拂动的声音,极其轻微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魅惑力场,即便隔着层层甲板,都让她隐隐感到一丝心神微荡。
“苏小小在跳舞?”赵清漪立刻猜到了。
红袖招苏小小,以舞姿媚功冠绝杭州,此事她早有耳闻。
陈洛让她跳舞,是为了“寻找灵感”?
这个认知让赵清漪的心弦莫名绷紧了一些。
她虽自负容貌绝世,对自身魅力有绝对信心,但也不得不承认,苏小小那种浸淫风月多年、专门锤炼出来针对男子的、外放而直白的魅惑手段,确实有其独到之处,非寻常女子可比。
陈洛他……
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,面对苏小小全力施展的媚功舞姿,真能如他所说那般“堂堂正正”、毫不动心吗?
她强迫自己收敛心神,专注于疗伤。
但不知为何,耳朵却不自觉地竖起,试图捕捉楼上的任何一丝声响。
然而,过了一会儿,那隐隐约约的舞动声也消失了。
楼上,陷入了一片异样的安静。
太安静了。
没有对话,没有舞步,没有纸笔摩擦……
什么都没有,仿佛突然被抽空了所有声音。
赵清漪的心,猛地提了起来。
怎么回事?为什么没声音了?
他们……在做什么?
一个让她自己都感到有些荒谬和烦躁的念头,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:
孤男寡女,独处一室,一个才情卓绝、年少慕艾,一个媚骨天成、刻意引诱……
还能做什么?
苏小小那个狐狸精!
定是又在使什么下作手段!
赵清漪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怒意,这怒意来得突然且强烈,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惊。
陈洛……陈洛他不会真的……被诱惑了吧?
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心悸和……不舒服。
仿佛是一件原本属于自己、或至少是自己先看中、并且对自己“忠心耿耿”的玩具,正在被别人拿在手里肆意把玩,甚至可能就此被拐走。
不对!陈洛不是玩具!
她立刻纠正自己,他是……
他是我的救命恩人,是……
是未来可能成为我复国大业重要助力的人才!
我怎么能有这种想法?
可是……
可是那种仿佛心爱之物被觊觎、甚至可能被夺走的感觉,是如此清晰而陌生地啃噬着她的内心。
赵清漪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再安心运功。
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,不受控制地奔向楼上那间寂静的舱室,想象着里面可能发生的种种暧昧场景。
苏小小妩媚的笑脸,陈洛时而清澈时而“痴迷”的眼神,交替闪现。
他口口声声说为了我不惜一切,甚至应下二万两的天价债务……
难道这些“深情”,在苏小小的媚功面前,就这么不堪一击吗?
还是说……
男人终究都是如此,见一个爱一个,所谓的“痴情”不过是见色起意,或一时冲动?
纷乱的念头让她心浮气躁,胸口的伤势似乎都因此隐隐作痛起来。
她睁开眼,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迷茫与烦躁,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。
时间在难言的焦灼中缓慢流逝。
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。
终于——楼上似乎又有了动静!
很轻微,像是有人在走动,还有……
低低的说话声?
语气似乎……有些争执?
赵清漪立刻凝神去“听”,心也随着那重新出现的声音而稍稍回落,但旋即又提得更高——
他们在说什么?
刚才那段时间的寂静,究竟发生了什么?
她发现自己竟然如此在意楼上的一举一动,如此迫切地想知道陈洛与苏小小之间发生了什么。
这种情绪,在她二十三年的生命里,几乎是前所未有的。
即便面对复国大业的艰难险阻、面对徐鸿镇这样的强敌追杀,她也多是冷静谋划、决绝应对,何曾有过这般七上八下、胡思乱想、患得患失的心境?
陈洛……
这个原本只是她计划中一枚颇有价值、且似乎易于掌控的棋子,这个对她表现出不顾一切“痴情”的年轻举人,不知何时,已然在她坚硬如冰的复国之心上,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,并且悄悄地、不知不觉地,在里面占据了一小块位置,有了……份量。
这份量或许还不重,或许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认清、不愿承认。
但此刻,因着楼上那阵可疑的寂静和重新响起的动静,这份量所带来的微妙牵动与情绪波澜,却是如此真实而清晰地显现出来。
她轻轻吸了一口气,再次闭上眼,试图重新入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