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这一次,心神却再难如之前那般纯粹宁静。
楼上的每一点细微声响,都如同投入她心湖的石子,漾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。
底舱幽静,药香依旧。
但这位心比天高的亡国公主心中,却已因楼上那个“舔狗”举人与风月头牌之间的互动,而悄然掀起了一场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、微妙而复杂的情感风暴。
养伤的时光,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难熬,也更加……
充满了一种陌生的、令她心烦意乱又隐隐期待的变数。
水月楼画舫二层,临湖舱室。
陈洛闭目凝神了好一阵子,不单是在“回忆”和调整《难却》的旋律,更是在暗中运转内力,平复方才与苏小小那一番旖旎接触所带来的、身体最本能的躁动反应。
他如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,武功又已臻至五品“翊麾”圆满,气血旺盛远超常人。
之前与柳如丝相处时,即便是六品“昭武”修为,在床笫之间也常被他折腾得讨饶连连,可见其精力之充沛。
苏小小虽未真个与他行云布雨,但那热烈而深入的吻,以及怀中温香软玉的触感,足以引动最原始的生理反应,绝非一时半刻能轻易压下。
他不得不调动《紫霞神功》那阴阳调和的绵长内力,以及《菩提心法》那清心宁神的功效,才将那股躁动的气血缓缓导引平复。
苏小小在一旁静静等待,见他闭目端坐,气息悠长,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,只道他是在全力构思那精妙绝伦的旋律,心中又是期待又是佩服,倒未曾怀疑其他。
至于她自己身上因方才亲密接触而产生的一些细微生理反应,初时确实让她心神不宁,但随着注意力完全被即将诞生的新曲所吸引,心理上的波动已然平复大半。
至于衣裙上某些因情动而产生的、微不可察的湿润,她只略略运转内力,便悄然烘干了,未留一丝破绽。
舱室内静得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跳与呼吸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陈洛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眸中神光湛然,先前的“迷乱”、“羞愤”之色已然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在艺术创作中的、略带疲惫却又闪烁着智慧光芒的沉静。
苏小小见状,眼神骤然一亮,如同暗夜中点燃的星辰。
她急切地向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
“陈公子……可是……想好了?”
陈洛微微颔首,声音带着一丝创作后的沙哑:
“嗯,旋律已有腹稿。不过老规矩,我来哼唱,你仔细听,且将曲谱记下,若有不合或可改进之处,我们再来商榷。”
“好!好!”苏小小连忙点头,迅速取过另一张干净纸笺,又备好笔墨,正襟危坐,如同最认真的学生,目光灼灼地望向陈洛,竖起耳朵,生怕漏掉一个音符。
陈洛清了清嗓子,略一酝酿情绪,便开始低声哼唱起来。
他的哼唱技巧,确实算不上多么高超,甚至有些地方略有生涩或偏差。
但那旋律本身所蕴含的独特韵味和情感内核,却如同最醇厚的美酒,即使透过这略显粗糙的“瓶身”,也瞬间散发出动人心魄的芬芳。
苏小小只听了个开头,便浑身一震,眼神彻底变了!
作为红袖招倾力培养、以音律歌舞立身的头牌,她本身就是当世顶尖的音律大师,鉴赏力和感知力远超常人。
陈洛那不算完美的哼唱,在她耳中,却如同拨开了重重迷雾,直接触摸到了那旋律最核心、最精粹的“灵韵”!
前奏部分,舒缓而带着淡淡的古意,如同水墨在宣纸上缓缓晕开,描绘出戏台帷幕初启、台下人声隐隐的画面。
底色是纯粹而典雅的,带着时光沉淀的静谧感,一下子就将人拉入了那个特定的、属于“戏”与“看客”的古典情境之中。
随后,主旋律进入,情绪开始微妙地流淌。
旋律线条婉转而富有叙事性,并非一味的哀伤,而是在平静的叙述下,暗藏着情感的涓涓细流。
高潮处巧妙融入了戏曲唱腔特有的韵味与顿挫,使得整首曲子不仅在讲述故事,更在模仿“戏”本身的节奏与呼吸,那种含蓄的凄美与克制的戏剧张力,瞬间被拉满!
更令苏小小屏息的是,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旋律中情绪的层叠与递进!
起始是平静的“观赏”,带着初见时的惊艳与距离感;
渐渐转为“暗涌的情愫”,旋律变得缠绵而内敛,仿佛“痴人”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台上的一举一动,心绪随之起伏;
高潮部分,情绪推向“怅然若失”,旋律中透出深深的无力与哀婉,那“台上风光台下诉断肠”的鸿沟,被音符刻画得淋漓尽致;
最终,一切复归“苍凉平静”,余韵悠长,仿佛数十载光阴流逝,满腔情思化为袖间一抹“暗香”,沉淀在生命的长河里,不再激烈,却永恒存在。
这简直……太完美了!
苏小小的心,随着陈洛的哼唱而剧烈跳动着。
她仿佛不是在听一首曲子,而是在经历一场完整的、浓缩的、关于“入戏、痴迷、幻灭、最终释然”的细腻人生叙事。
更让她灵魂战栗的是,这旋律精准地演绎出了《难却》歌词中最核心、也最微妙的情感矛盾——“旁观者的深情”与“入梦者的清醒”之间的永恒拉扯与平衡!
旋律既表达了“台下人”那份炽热而持久的倾慕与痴迷。
又始终保持着一种冷静的、近乎宿命般的距离感与悲剧意识,没有沉溺于自怨自艾,而是在深刻的怅惘中,透出一种对“美”本身、对“距离”本身的最终接纳与理解。
这种复杂而高级的情感表达,通过旋律与歌词的完美结合,被推到了极致!
陈洛哼唱完毕,舱室内余音似乎仍在缭绕。
苏小小一动不动,手中的笔不知何时已停在纸上,墨迹都微微晕开了一小团。
她怔怔地看着陈洛,眼中充满了震撼、迷醉、以及一种找到“知音”般的巨大感动。
“陈……陈公子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干,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,“这曲子……这曲子……简直是为《难却》而生!不,是《难却》为这曲子而写!词曲合一,天衣无缝!我、我……”
她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心中的感受,只是觉得,自己这五年风月场中听过、练过、创作过的所有曲子,在这首《难却》面前,都黯然失色!
这不是一首简单的风月之曲,这是一首可以传世的、有着深刻情感与艺术内涵的杰作!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但指尖仍因激动而微微颤抖。
她迅速提笔,凭借着过人的音律天赋和记忆力,开始将方才听到的旋律,飞快而精准地转化为这个时代的乐谱符号,偶尔停顿,向陈洛确认某个细节或转音。
陈洛见她如此投入,眼中也闪过一丝满意。
这不仅是一首抵债的作品,更是一把打开她心扉、加深羁绊、未来可以持续“收割”高质量情绪波动和缘玉的钥匙。
两人一个哼唱确认,一个记录修改,配合渐渐默契。
阳光偏移,在舱室内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而在底舱,赵清漪隐约捕捉到了那断断续续、不成调却又似乎蕴含着某种奇妙韵律的哼唱声,以及苏小小偶尔因激动而提高的、充满惊叹的只言片语。
“他们在……谱曲?似乎……很成功?”
赵清漪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稍减,但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滋味却又悄然升起。
陈洛的才华,果然惊世……
连苏小小这样的音律大家都被彻底折服。
他对自己,究竟……
有几分是真心?几分是利用?几分是……
被容貌所惑的“痴情”?
而对苏小小呢?
是纯粹的才华交易,还是……
也有那么一丝欣赏,甚至心动?
这些问题如同藤蔓,悄悄缠绕上她的心头,让她刚刚平复些许的心湖,再次泛起了连她自己都难以厘清的涟漪。
画舫轻摇,西湖的夕阳,将天际染成了瑰丽的橙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