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内伤未愈,真气运转滞涩,但简单的行走坐卧已无大碍。
更重要的是,她已恢复了自己倾国倾城的本来容貌,而非净慈寺那副平凡的易容。
当她缓步走入敞轩时,即便是见惯了美人的陈洛,也不由得眼中闪过一丝赞叹。
她身着苏小小为她准备的一袭月白色素面长裙,外罩淡青色薄纱披帛,长发仅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挽起,面色虽仍有些苍白,却更衬得肌肤如玉,眉眼如画。
那份镌刻在骨子里的高贵清冷,与重伤初愈带来的些许脆弱糅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、令人既想仰望又想呵护的独特魅力。
在这水月楼上,出现这样一位绝色女子,非但不会惹人怀疑,反而会被认为是苏小小新结识的姐妹、或是某位前来捧场的大家闺秀,再正常不过。
徐家的人即便此刻看到,也绝难将她与净慈寺中那个“灰衣女子”联系起来。
宴席的规格极高,足见苏小小如今的生活享受标准。
时令鲜蔬、湖中珍馐、精炙肉脍、细点羹汤,无不精致考究。
侍女们悄无声息地布菜斟酒,礼仪周到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,厅堂一侧,数位技艺精湛的乐师已然就位,正在轻声调校着各自的乐器——古琴、琵琶、洞箫、竹笛、阮咸……
他们并非演奏助兴,而是在苏小小的示意下,反复练习、磨合着一首崭新的曲子。
那悠扬婉转、时而低回时而激越的旋律,正是下午刚刚诞生的《难却》。
赵清漪在席间落座,听着那隐约传来、已颇具雏形的动人乐曲,又看了看对面笑容满面、显然心情极佳的苏小小,以及一旁神色如常的陈洛,心中憋了一下午的疑问与烦闷终于忍不住了。
她放下银箸,目光直接看向苏小小,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:
“苏妹妹,下午时分,楼上似乎颇为热闹。可是陈公子已然创作出抵债的新作了?成果如何?”
苏小小闻言,脸上笑容更加明媚,如同春花绽放。
她瞟了陈洛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这才转向赵清漪,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与喜爱:
“赵姐姐耳力真好。不错,陈公子下午灵感泉涌,已然创作出一首新曲,词曲皆备,堪称……传世佳作!妹妹我实在是喜欢得紧呢。”
“传世佳作?”赵清漪眉头微挑,追问道,“那……能抵得多少银两?比之前那首《赤怜》如何?”
苏小小故意歪着头想了想,作出一副认真比较的样子,然后才慢悠悠道:
“若论市价与艺术造诣,两首作品嘛……相差仿佛,俱是价值千金之宝。不过嘛……”
她拖长了语调,眼中笑意更深,“这首新作,不知怎的,格外贴合妹妹我的心境,在我心中,它的分量却是要超过《赤怜》一筹的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在陈洛脸上转了一圈,语气变得更加“无奈”又带着几分“甜蜜”的苦恼:
“而且啊,陈公子怜惜我,说这首曲子与我有缘,竟是……直接赠予我了呢。”
“直接赠予?!”赵清漪心中猛地一沉,一股难以言喻的郁闷与恼火瞬间涌上心头。
她倏地看向陈洛,眼中带着质询与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……
委屈?
说好的作品抵债呢?!
怎么一转眼,就成了“赠送”?!
还是“怜惜”她所以送的?!
陈洛啊陈洛,你下午到底被这狐狸精灌了什么迷魂汤?!
果然是美色当前,就把对我的承诺、还有那巨额债务,都抛到脑后了吗?
陈洛被赵清漪那眼神看得心中一虚,知道这事儿解释不清了。
他总不能说,自己是为了占苏小小身体便宜故意“输”掉赌约,把曲子当“嫖资”……
啊不,是“赌注”给出去了吧?
当下,他只能硬着头皮,摆出那副“为红颜一怒可掷千金”的舔狗豪气,用力拍了拍胸膛,声音刻意拔高,带着夸张的自信:
“赵姑娘不必介怀!不过是一首曲子罢了!陈某胸中文墨,岂止于此?别说一首,便是十首百首,陈某随时都能做得出来!些许银钱,姑娘安心养伤便是,万勿为此等小事烦忧!”
他这话说得豪气干云,仿佛作传世佳作如同吃饭喝水般简单,那副“为了你我可以对抗全世界”的愣头青模样,倒是暂时稳住了赵清漪的情绪,让她那点委屈和恼火化为了无奈与一丝……
隐隐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受用感。
苏小小在一旁,看着陈洛那副“打肿脸充胖子”的表演,再瞥见赵清漪那复杂难言的神情,忍不住以袖掩口,低低地笑了起来,眉眼弯弯,如同偷到鸡的狐狸,却也不说破其中关节。
赵清漪看着苏小小那得意洋洋、仿佛打了胜仗般的笑容,再看看陈洛那副“我的才华我做主”的傻气模样,心中真是又气又急,却又无可奈何。
不能让陈洛再跟苏小小这么厮混下去了!
一个清晰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。
这狐狸精手段了得,再这么下去,陈洛的心恐怕真要被她勾走了!
到时候,谁来帮我?
谁还能像他这般“不顾一切”地为我着想?
必须想办法笼络住他!
把他的人和心,都牢牢抓在自己手里才行!
可是……
用什么手段呢?
苏小小擅长的是什么?
是色诱!
是那种外放的、直白的、利用身体与风情作为武器的魅惑。
自己……
难道也要学她那样?
赵清漪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身上。
月白长裙勾勒出纤细却不失曲线的身段,因为病弱而略显单薄,却更添几分楚楚动人的风致。
她对自己的容貌有着绝对的自信,那是超越了苏小小那种精心雕琢的媚态、浑然天成的绝世之美。
苏小小可以,我为何不可?
一个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,如同火星般在她心中点燃。
我就不信,以我的姿色,会比不上苏小小!
若是我也……
适当地,给他一些甜头,一些暗示,甚至……
一些亲近的机会,他还不会被牢牢吸引在我身边?
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面红耳赤,心跳加速。
她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,自己竟会考虑使用“美色”作为笼络人心的工具,而且对象还是这个看似对自己“痴情一片”的年轻举人。
但……
形势比人强。
复国大业需要助力,眼下的困境需要破局,陈洛的价值显而易见,而苏小小的威胁也近在眼前。
或许……
真的可以试一试?
赵清漪悄悄握紧了袖中的手指,指甲陷入掌心,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,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冷静。
她抬起眼帘,目光再次扫过谈笑风生的苏小小,以及正在努力扮演“豪气舔狗”的陈洛,眼底深处,悄然闪过一丝决绝与算计。
晚宴在《难却》那凄美动人的练习曲调中继续进行。
表面上是酬谢知己、庆贺新曲的小聚,暗地里,却是三个心思各异、关系微妙的人,在西湖的夜色与波光中,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情感角力与未来布局的试探。
湖风轻拂,带来远处画舫的隐约笙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