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府,正厅。
天才刚泛起鱼肚白,厅内还燃着通宵未熄的兽炭,暖意中透着一夜未散的凝重。
徐鸿镇风尘仆仆归来,刚踏入厅门,便见兄长徐鸿渐早已穿戴整齐,端坐于主位之上,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参茶,目光沉静,显然已等候多时。
“二弟,辛苦了。”徐鸿渐放下茶盏,声音平稳,“白石滩一行,结果如何?”
徐鸿镇在兄长下首坐下,接过下人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,将昨夜经过——
从与赵清漪对峙谈判、交付十八万两银票、得知人质藏匿处,到救出孙、王二人、护送回程、自己提前离开——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。
徐鸿渐听得仔细,末了,缓缓点头:“如此甚好。十万两买个平安,了却一桩隐患,值得。”
“那妖女既收钱退走,想必短期内不会再来生事。孙、王两家虽然破财,但人救回来了,也算有个交代。此事,暂可了结。”
他话锋一转,看向徐鸿镇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睛:
“只是二弟你眉宇间仍有郁结,可是还有不妥?”
徐鸿镇叹了口气:“与那妖女交涉倒还顺利,她似也守信,说出了藏人地点。只是……”
“我总觉得,此事了结得太过轻易。那妖女性情狠辣偏激,真能如此轻易放下恩怨?还有,那十万两赔礼,她拿得未免太干脆了些。”
徐鸿渐微微颔首:“心存警惕是对的。不过,钱货两讫,她若再翻脸,便是自绝于江湖信义,对其在北地闻香教中的声誉也大为不利。”
“短期内,她应会蛰伏。我们需做的,是加紧北地的探查,务必挖出她的根脚,方能真正安心。”
兄弟二人正说着话,外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,伴随着管家惊慌失措的压低嗓音:
“二老爷!二老爷!不好了!城外……城外出事了!”
徐鸿镇眉头一拧,与徐鸿渐对视一眼,均看到对方眼中的疑虑。
徐鸿镇起身,沉声道:“进来!何事惊慌?”
管家几乎是跌撞进来,脸色煞白,气喘吁吁:“刚……刚才孙府和王家派人来报,说……说两位公子在回城路上,离城十余里处,遭……遭人袭杀!护卫死伤不少,两位公子……两位公子……已然殒命!”
“什么?!”徐鸿镇霍然站起,一股凌厉无匹的威压不受控制地轰然散开,厅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,温度骤降。
那管家和厅外伺候的下人更是如遭雷击,浑身发软,几乎瘫倒在地。
“闻、香、教!妖、女!”徐鸿镇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脸色铁青,眼中寒光如实质,怒意滔天,“好一个言而无信、出尔反尔的无耻之徒!前脚刚拿了钱,后脚就下此毒手!真当我徐鸿镇是好欺的吗?!”
他胸口急剧起伏,显然怒极。
昨夜他才与对方“和解”,转瞬对方就撕毁协议,这不仅仅是杀人,更是对他个人信誉和徐家威信的赤裸裸挑衅与践踏!
徐鸿渐也是面色一沉,但他迅速控制住情绪,抬手虚按:
“二弟,稍安勿躁。事情尚未明晰,莫要过早定论。你先去现场看看,究竟是何情况。”
徐鸿镇深吸一口气,勉强压下沸腾的怒火,知道兄长所言有理。
他冷冷瞥了一眼几乎吓瘫的管家,向兄长一拱手,转身大步流星出了正厅,浑身散发出的寒意,让沿途遇到的仆役无不噤若寒蝉,远远避开。
快马加鞭,赶到城外出事地点时,天色已大亮。
现场一片狼藉,血腥气扑鼻。
马车残骸散落,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呻吟的护卫。
中央最显眼处,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静静躺着,旁边跪着几名幸存的护卫,个个面如死灰,瑟瑟发抖。
徐鸿镇翻身下马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走到尸体旁,掀开白布一角,孙绍安与王廷玉那因痛苦而扭曲狰狞的面容映入眼帘,死状凄惨。
“废物!”徐鸿镇目光扫过那些跪地的护卫,声音冰寒刺骨,“二十多人,还有四位六品,竟护不住两位公子?要你们何用?!”
话音未落,属于三品“镇国”的恐怖威压如同山岳般轰然降临,笼罩全场。
幸存的护卫们只觉得呼吸一窒,心脏仿佛被无形大手攥紧,无边的恐惧攫住了他们,冷汗瞬间湿透重衣,头颅死死抵在地面,连大气都不敢喘,更无人敢辩驳半句。
现场死寂一片,只有风吹过血迹的呜咽。
徐鸿镇胸膛剧烈起伏几下,强行收敛怒意。
他知道此刻发火无用,当务之急是弄清真相。
他蹲下身,再次仔细查验孙、王二人的尸体。
这一看,却让他眉头骤然一挑。
之前盛怒之下未曾细察,此刻冷静看来,两人外表除了口鼻溢血、面色青紫,并无明显外伤。
但以他的修为和眼力,轻易便能感知到,二人胸腔之内,五脏六腑已尽数被一种极其阴柔却又刚猛内蕴的掌力震得粉碎,生机断绝。
这掌力……
似乎与那妖女惯用的、带着惑神异香的阴毒掌法路数有所不同。
那妖女的掌力更偏向诡谲、侵蚀、惑乱心神,而眼前这掌力,却是以刚猛为基,化阳刚为阴柔,透体震腑,讲究的是一击毙命、不留外伤,且其中似乎蕴含着某种……
佛门禅意?
徐鸿镇心中疑虑顿生。
他收敛了外放的威压,现场凝滞的空气终于缓缓流动。
他站起身,目光如电,看向那名伤势相对较轻、见识也最广的六品护卫头领,沉声问道:
“将事发经过,详细道来。袭击者是何模样?用何武功?”
那护卫头领如蒙大赦,又心有余悸,连忙磕了个头,颤声道:
“回……回徐长老!事发突然,那人黑衣蒙面,看不清面容,但看身形应是一名男子,体型……不算特别魁梧。他……他武功极高,赤手空拳,掌法极为厉害!”
他眼中露出惊惧与回忆之色:“尤其那掌法,刚柔变化莫测,时如金刚怒目,力大势沉;时又如春风化雨,绵密难防。似乎少林绝技《般若掌》!”
《般若掌》!少林绝技!
徐鸿镇瞳孔微缩。
果然是佛门武功!
而且不是普通的佛门武功,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以精微奥妙、刚柔并济着称的《般若掌》!
此掌法非佛性深湛、精研佛法经义者不能入门,更遑论练到能轻易震毙两名被护卫重重保护的公子、且击败包括四位六品在内二十余护卫的地步!
这绝不是那闻香教妖女的路数!
徐鸿镇心中那口因被“背叛”而激起的滔天怒火,瞬间冷却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、更加错综复杂的疑虑。
只要不是那妖女言而无信就好……
至少,与徐家的“和解”暂时还未破裂,那十万两银子……
姑且不算完全打了水漂。
但新的问题来了:
会《般若掌》的佛门高手,为何要杀孙绍安和王廷玉这两个无关紧要的纨绔子弟?
他再次蹲下,更细致地检查孙、王二人的尸体,运起内力感知残留的掌劲。
果然,那丝丝缕缕残存的劲力中,正蕴含着一股精纯的佛门禅意,与《般若掌》的描述特征极为吻合,绝非邪道武功所能伪装。
徐鸿镇的心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佛门……净慈寺……释明净!
这三个词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!
释明净,南屏长老,西湖剑盟闻莺堂执掌者,三品“镇国”,佛法精深,持身甚正,在江南佛门威望极高,也是西湖剑盟内部清流的代表人物之一。
更重要的是,他是净慈寺的主持!
而上次那妖女,正是在净慈寺被自己发现并打伤!
难道……
释明净与那妖女有勾结?
或者,佛门暗中参与了什么?
亦或是,释明净本人,或他背后的佛门势力,出于某种不为人知的目的,要除掉孙绍安和王廷玉?
但这两人……
值得佛门如此大动干戈?
他们不过是两个仗着家世胡作非为的纨绔,即便有罪,也罪不至让佛门高手亲自出手暗杀。
除非……
他们的死,另有深意。
是冲着孙敬堂和王厚德来的?
想挑起杭州官场与商界的混乱?
还是……
项庄舞剑,意在沛公?
真正的目标,其实是站在孙、王两家背后,或者说与这两家有紧密关联的……
徐家?
或者说,是他徐鸿镇本人?
毕竟,昨夜是他亲自出面与妖女“和解”,并“救回”了人质。
如今人质刚被救回就横死,这盆脏水,会不会有一部分泼到负责此事的徐家和他徐鸿镇头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