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洛连忙应声,苏小小也优雅颔首。
三人并肩,陈洛略居中,向宅内走去。
表面看来,宾主尽欢,气氛融洽。
但陈洛却能清晰地感觉到,身旁两位女子之间,那无声无息弥漫开来的、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气场碰撞与相互审视。
仿佛有两股无形的暗流,在这乔迁喜庆的表象之下,悄然涌动,互相试探,寻找着彼此的边界与……
破绽。
他夹在中间,脸上挂着笑,后背却隐隐有些发凉。
这场“家宴”,怕是没那么容易应付过去了。
当三人一同行至前院,陈洛目光扫过院中往来忙碌的下人,只见他们步履沉稳、举止有度,显然都非寻常仆役。
尤其是那些家丁,目光锐利,身形矫健,行走间透着一股练家子的干练气息,显然都是柳影庄精心培养的底子。
再看到柳影锋正站在游廊下有条不紊地吩咐管事安排宴席酒水,俨然一副大管家的从容模样,陈洛心中不由一宽。
有柳影庄这样的娘家势力作支撑,柳如丝即便初入官场、初任百户,也绝非毫无根基的新人。
以她果决干练的性子,加上这般牢靠的后援,日后在武德司乃至杭州官场上的路,想必能走得更稳、更远。
他心中既为她高兴,又隐隐有些说不清的复杂——这女子,终究是羽翼渐丰,不再只是当初那个独闯江湖的“表姐”了。
正思忖间,柳影锋已迎上前来,拱手笑道:“陈公子,苏姑娘,有失远迎。今日庄里琐事繁杂,有招待不周之处,还望海涵。”
他虽称呼客气,但目光在陈洛与苏小小之间微微一转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,却并不多言,只侧身引路。
陈洛也拱手回礼,寒暄两句。
柳影锋行事稳重,分寸拿捏得极好,寒暄之后便告罪一声,转身去忙别的事务。
走过一段抄手游廊,柳如丝与苏小小并肩在前,看似随意地聊了起来。
苏小小声音轻柔婉转,似不经意般开口:“常听陈公子提起表姐,说表姐不仅容貌出众,更兼一身本领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“陈公子能有您这样一位天仙般又能干的表姐照拂,真是好福气。”
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有恭维,又暗含试探——表姐弟虽亲,可若这“亲”里掺了别的情,那就另当别论了。
柳如丝方才初见苏小小,确有一瞬被其容光所慑。
心中暗叹:西湖花魁,果真名不虚传,一颦一笑皆能牵动人心,怪不得能把陈洛那小子迷得在船上欲火难耐,回回见着自己都像饿狼扑食一般急切……
想到陈洛找她“泄火”时那不知疲倦的劲头,柳如丝耳根微热,心头竟也泛起一丝酥麻。
不对。
她警醒顿生。
自己怎会在这等场合、面对初次见面的外人,莫名想起那些缠绵私密之事?
这绝非她平日心性。
电光石火间,她想起陈洛曾提过——苏小小身怀媚术,于无形中便能惑人心神。
是了,定是这小妮子暗中动了手脚。
柳如丝眸光一凝,体内家传心法《冰心诀》悄然运转。
此诀源于柳影庄祖上所传,讲究“心若冰清,天塌不惊”,专克外邪侵扰、幻惑心神。
内力流转间,一丝清凉之意自丹田升起,迅速涤荡灵台,将那缕突如其来的燥热与旖念驱散得干干净净。
心神既定,她再看苏小小,感觉便截然不同。
眼前女子依旧美得惊心,但那美之下潜藏的精明、审视与若有若无的魅惑力,却如暗流般清晰可辨。
红袖招的顶尖杀手,果然非同小可,竟能让人不知不觉间便着了道。
陈洛周旋于她身侧,怕是没少吃苦头……
思及此,柳如丝心中那份属于“表姐”的护短之意悄然升起。
她面上笑意不改,语气却淡了几分,接过苏小小的话头:
“我这表弟,家中早无长辈,我既是他表姐,自然要多看顾几分。听他说,如今在为苏大家创作词曲?”
“文人创作最耗心神,苏大家可莫要苛待了他。若是让我知道我这弟弟受了委屈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眼波轻轻扫过苏小小,“我这做表姐的,第一个不依。”
这话听似家常关怀,实则绵里藏针,既点明了自己“长辈”的身份,又暗含警告——陈洛是我罩着的人,你掂量着点。
苏小小心中一凛。
她方才确实暗中运起《姹女玄阴功》的一丝外放气韵,想试探柳如丝心绪,却不料对方如此敏锐,不仅瞬间识破,还能借内力顷刻化解。
更让她警惕的是,柳如丝这番回应,看似温和,实则已将陈洛划入她的“保护圈”,并以“表姐”的身份占据了情理高地。
她不敢再造次,当即垂下眼帘,作出一副温顺模样,软声应道:
“表姐言重了。陈公子才华横溢,小小仰慕尚且不及,岂敢有半分怠慢?您放心,他在我那儿……如今可是我的心肝宝贝,我疼惜还来不及呢。”
最后那句“心肝宝贝”,她说得又轻又软,似羞似嗔,却故意在尾音处添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亲昵缠绵,像根小刺,轻轻扎了一下。
果然,柳如丝听在耳中,眉头几不可察地扬了扬,眼底掠过一丝冷光。
她正欲再开口,三人却已走到大厅门前。
厅内已有数位身着武德司服饰的低阶军官起身相迎,谈笑之声隐约传来。
众目睽睽之下,不宜再作口舌之争。
柳如丝深深看了苏小小一眼,那目光意味深长,似告诫,又似审视,随即唇角微勾,恢复从容主家风范,抬手示意:
“厅内已备好茶点,二位,请。”
苏小小迎着她的目光,坦然一笑,丝毫不露怯色,袅袅婷婷地迈步入内。
陈洛跟在两人身后,只觉得方才那短短一段路,气氛微妙得让他脊背发僵。
两位女子言语往来如打机锋,暗潮汹涌,偏又面上含笑,滴水不漏。
他夹在中间,如履薄冰,暗自叫苦。
可隐约间,他又察觉到——柳如丝方才那番话,虽带着敲打,却更像是在维护他。
以她“玉罗刹”的性子,若真对苏小小毫无芥蒂,大可不必如此绵里藏针。
这般作态,反倒透出几分……
将他视为正儿八经的“表弟”,如同之前在江州清水桥宅院时,面对林芷萱和楚梦瑶挑衅时,类似的“维护”意味?
这念头让他心头微微一松,却又更添几分复杂。
眼见厅门在前,他深吸口气,整了整神色,随着二人踏入那片属于柳如丝的新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