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陈洛拖着隐隐酸痛的身子,踏着浓重的夜色回到水月楼时,已然是近丑时光景。
整艘画舫大多已陷入沉睡,唯有三层那间熟悉的香闺,依旧透出温暖而执拗的烛光,在寂静的湖面上显得格外醒目。
苏小小今夜早早送走最后一位客人,便屏退了侍婢,独自一人待在房中。
她没有像往常那般抚琴或翻阅曲谱,只是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瓶中的几枝残菊,目光频频飘向舷窗外的栈桥方向。
一颗心像是悬在细细的丝线上,随着时间流逝,在患得患失的深渊里来回摇摆。
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幻想着陈洛与那位“表姐”柳如丝在一起的种种画面——
或许他们在秉烛夜谈?
或许柳如丝正用那双清冷的眸子审视他?
又或许……
他们之间根本不止是“表姐弟”那般简单?
越是深想,心口便越是发紧。
她初次尝到情爱滋味,一颗心全然系在陈洛身上,他不在身边时,便觉空落落的,六神无主,这份依恋与占有欲混合着对柳如丝身份、气场隐隐的忌惮,让她坐立难安。
直到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自楼梯响起,越来越近,苏小小那颗悬着的心才猛地落了地,随即,一股混合着委屈、安心与酸涩的醋意,如同打翻的调料罐,轰然涌上心头。
他回来了……
这么晚才回来。
门被轻轻推开,陈洛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气息走了进来。
苏小小坐在灯下,没有立刻起身,只是抬起眼,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尺子,一寸寸扫过他的脸庞、脖颈、衣衫,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不同寻常的痕迹。
那股熟悉的、独属于陈洛的气息中,似乎……
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、属于柳如丝身上惯用的冷梅熏香。
这发现让苏小小的心狠狠一揪。
她幽幽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哀怨,却字字如针:
“柳姐姐……果真是魅力无边呢。陈郎也是……精力过人,兴致高昂,居然能‘商议要事’,商议到这般时辰。”
陈洛一听这语气,心中暗叫不好。
这狐媚子,又在吃飞醋了。
但他深知,对付这种没有实据的指控,唯一的办法就是——
打死不认,态度要坚决,理由要正经。
他立刻换上“正人君子被冤枉”的无奈表情,走到桌边坐下,为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下,这才一本正经地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被误解的“痛心”:
“小小,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?我与表姐,清清白白,乃是正正经经的亲戚!岂是你能胡乱臆测的?我们今夜,确确实实是有万分紧要的正事相商,才耽搁到此刻。”
苏小小哪里肯轻易信他?
她美眸流转,眼波里水光潋滟,却暗藏审视,声音更幽怨了几分:
“哦?万分紧要的正事……不知是什么样的大事,非得要在这深更半夜,孤男寡女地‘商议’?莫非……你们是在床上‘商议’的么?”
她顿了顿,语气带上了一丝自嘲与控诉:“陈郎的身子骨,当真是极好的。昨夜……把我那样折腾得死去活来,骨头都快散了架,没想到今夜,竟还有这般‘余力’,去与表姐‘商议要事’到这般时候……”
陈洛被她这番大胆露骨又醋意滔天的话说得老脸一红,既羞且恼,立刻反驳道:
“胡说什么!昨夜……明明是你折腾我!你那《姹女玄阴功》和《七情引》是白练的吗?我才是被你榨干的那个!真的是……都没有了!”
他说得又快又急,仿佛急于证明自己的“清白”与“虚弱”,甚至不小心带出了男人最忌讳的“不行”之语。
话一出口,他才惊觉失言,顿时有些狼狈,连忙“呸”了一声,强行扭转话题:
“啊呸!我跟你说这些不正经的作甚!都被你给带偏了!我和表姐,确确实实是在商议正事,关乎前程、关乎安危的要紧事!”
他这番反应,前半截气急败坏,后半截色厉内荏,倒不像是全然作伪。
尤其是那脱口而出的“都没有了”,配合着他眼下确实比昨夜更浓重些的淡淡青黑,以及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,虽然这疲惫更多是淬炼《易筋经》和应付柳如丝双重消耗所致,但落在苏小小眼中,反而增添了几分可信度。
她对自己的“实力”颇有自信,昨夜确实施展了浑身解数,料想陈洛再是天赋异禀,也该被掏空得七七八八。
看他此刻这副“外强中干”、急于辩解的模样,心中的怀疑不由消减了几分。
再听他语气坚决地重申“要紧事”,苏小小眨了眨眼,那股尖锐的醋意稍稍平复,好奇心却被勾了起来。
她撇了撇嘴,语气依然带着点酸,却不再纠缠“床上商议”的话题,转而问道:
“那……你们到底商议了什么了不得的要事呀?值得这般神秘,还要避着我?”
陈洛见她终于不再抓着“奸情”不放,心中暗暗松了口气,后背却已惊出一层薄汗。
总算是暂时糊弄过去了。
他面上不显,仍是那副正经严肃的模样,心中却飞快盘算着,该如何将漕运疑案的事情,以一种既能引起苏小小兴趣、又能让她愿意帮忙、还不会暴露太多柳如丝官方意图的方式说出来。
陈洛语气恳切,带着几分求助的意味:“表姐这两日,正为那桩上报为‘天灾’的漕运案子头痛。”
“她仔细复核过,疑点甚多,断定绝非意外沉船那么简单,极有可能是遭了悍匪劫杀。”
“只是漕运衙门和杭州前卫那边捂得严实,官面上查不下去了。”
“我想着,你们红袖招手眼通天,消息灵通,尤其是对江湖上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,怕是比官府更清楚些。”
“不知……能否探听一下,这杭州府附近,运河道上,有哪些悍匪巨寇,能有这般胆量和实力,吃掉一整队由五品千户领军的漕军船队?”
苏小小闻言,面上的笑意敛去,换上几分凝重。
漕运船队人货俱失……
这事她前天在柳府,确实听那几个总旗、小旗隐约提及,当时只当是寻常漕运事故,并未深想。
此刻听陈洛仔细说来,若真是被人打劫,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——
劫掠官盐,屠杀官兵,这是捅破天的大案!
相关衙署、卫所、乃至地方官员,都脱不了干系,轻则失察渎职,重则可能被疑有勾结内应之嫌。
寻常官员避之唯恐不及,都巴不得“天灾”的定论坐实,从此揭过。
柳如丝一个新上任的百户,竟敢主动去碰这个烫手山芋,甚至还想深挖……
她这胆子,是真不小。
苏小小心中暗忖,对柳如丝的观感又复杂了几分,忌惮之余,竟也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——
这份担当和锐气,倒是与自己印象中那些蝇营狗苟的官场老油子截然不同。
她沉吟片刻,微微摇头:“具体是哪些悍匪巨寇动的手,这我确实不知。”
“红袖招虽有消息网络,但这类牵涉官军、震动一方的大案,相关的风声必然捂得极严,真相恐怕只在少数核心人物或直接参与者之间流传。”
她看着陈洛略显失望的眼神,话锋却是一转:“不过,我可以试着找组织内部相熟的情报管事问问。”
“杭州乃至太湖周边,有哪些成气候的水匪势力,他们惯常的活动范围、手段、背后可能的关系,这些基础情报,应该还是能打听到一些。”
她本想说,按照红袖招的规矩,索取这类可能涉及重大江湖秘辛的情报,是需要付出相应代价的,通常是真金白银,或是等价的情报交换。
可话到嘴边,她又咽了回去。
眼前是陈洛,是他那位“表姐”柳如丝。
自己若想长久留在陈洛身边,与他长相厮守,柳如丝这个“表姐”的态度至关重要。
若能借此事卖个人情,帮柳如丝解决一些实际困难,无疑能大大改善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印象,甚至可能换来某种程度的接纳或默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