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户所中衙,二堂签押房。
此处门窗紧闭,隔绝了外间一切声响。
室内光线并不十分明亮,厚重的紫檀木公案后,千户厉昭端坐着。
他年约四旬有五,面皮微黑,五官硬朗,一双眼睛开阖间精光内蕴,虽未刻意释放威压,但久居上位、执掌一司生杀大权的气度,仍让这间不算宽敞的密室充满无形的压力。
厉昭手中正拿着一份不算厚的卷宗,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敲击着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
他并未抬头,只是对着下首肃立之人问道:“老何,柳如丝这个专项事务百户,按例是归你分管的。她昨日绕过你,直接递到我这里的这份关于漕运‘天灾案’的呈文……你怎么看?”
站在下首的,正是副千户何百河。
他年纪与厉昭相仿,都是四十出头模样,身材略显富态,面皮白净,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,一双眼睛时常半眯着,透着圆滑与精明。
此刻他闻言,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愤懑与无奈,拱手道:
“千户大人明鉴!这个柳百户,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!”
“专项事务百户的呈文,理应先经我这个分管副千户审阅、批示,若无异议或需上呈,再由我转呈大人您。”
“她这般越级直呈,视上司为何物?视司内规矩为何物?简直太不像话了!此风绝不可长啊,大人!”
他语气激愤,仿佛真的被下属的僭越之举气得不轻。
厉昭这才缓缓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声音平稳无波:
“哦?是么。可我昨日听柳百户说,她并非没有呈文给你。”
“而是……已经将疑点整理成文,呈送到你案头了,只是……你这边,似乎没什么反应?”
“她觉得此事关系重大,涉及官盐被劫、官兵殒命,不敢有丝毫怠慢,生怕延误了时机,这才不得已,直接找到了我这里。”
何百河面色不变,心中却是一凛,暗骂柳如丝果然告了刁状。
他立刻换上一副惊讶又无辜的表情,语气夸张:
“大人!这……这从何说起啊!柳百户这不是胡说八道吗?属下何时不搭理她的呈文了?”
“漕运之事关系国计民生,出了这等大案,属下身为分管副千户,岂敢有丝毫怠慢?”
他顿了顿,眼珠微转,迅速为自己找到了开脱的理由,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几分推敲与“理解”:
“定是……定是前几日属下忙于核查另一桩涉及江湖门派火并的案子,时常在外奔波,或是被厉千户您召去商议要事,一时不在值房。”
“柳百户年轻,性子急,没找到属下,或许就等不及了……又或者,她新官上任,急于立功表现,想着在大人您面前留个好印象,这才……咳,这才行事略显毛躁了些。”
“年轻人嘛,求功心切,可以理解,可以理解。只是这越级的规矩,还是得跟她好好说道说道。”
厉昭听着他这番滴水不漏又暗踩柳如丝一脚的解释,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深了些。
他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将手中的卷宗轻轻放下,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何百河脸上,缓缓道:
“规矩的事,稍后再说。我倒是听说,此案那些遇难漕军的家属,最近在杭州府衙前闹得沸沸扬扬,四处喊冤,声称此案另有内情,绝非简单的天灾。”
“老何啊,我们武德司,职在监察,风闻奏事,纠劾不法。此案若真有蹊跷,而我们却因‘规矩’、因‘疏忽’而失察失责……”
“到时候,朝廷问责下来,恐怕就不是‘年轻人毛躁’能搪塞过去的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不容置疑的敲打意味。
何百河心头一紧,知道厉昭这是借题发挥,既点了漕运案可能存在的风险,也暗指自己可能存在“失察”。
他连忙躬身,语气愈发恭敬:“大人教训的是!是属下疏忽了!漕运一案,确实不容轻忽。”
“属下这就立刻着手,亲自过问,详细了解案情!务必查个水落石出,绝不负大人信任,更不敢有负朝廷赋予的监察之责!”
他再次将矛头隐晦地指向柳如丝:“只是这柳百户也真是……找不到属下,就不能多等两日,或是多寻几趟吗?这般急躁,实在是有失稳重,太没规矩了。”
厉昭似乎懒得再听他这些车轱辘话,摆了摆手,语气恢复了平淡,却带着明确的指令:
“好了,过去的事不必再提。此案,既已引起注意,就交由你负责跟进。”
“记住,我要的是确凿的证据和清晰的内情,不是含糊其辞的报告。”
“若真有悍匪劫掠官盐、屠戮官兵,务必查明其来历、踪迹、背后有无牵扯。若有,速速查来,不得延误。”
“是!属下遵命!定当竭尽全力,查明真相!”何百河肃然应道,心中却是念头飞转。
厉昭将案子正式交给他,既是压力,也未尝不是机会。
只是柳如丝那个不安分的女人,还有那些闹事的家属……
看来得好好“处理”一下了。
“去吧。”厉昭不再多言,重新拿起了另一份公文。
何百河躬身行礼,退出了签押房。
厚重的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,隔绝了内里的一切。
他站在廊下,脸上的恭敬迅速褪去,换上了一层阴沉。
他看了一眼右厢房的方向,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,这才转身,朝着自己的值房快步走去。
何百河回到自己的副千户值房,心头那股因厉昭敲打而生的郁气尚未平复。
值房比前衙右厢房那些百户的值房宽敞许多,陈设也更为讲究,紫檀木的桌椅,博古架上摆着些不算扎眼却价值不菲的古玩。
他刚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坐下,端起刚沏好的热茶,才抿了一口,房门便“哐当”一声被径直推开。
一个身着总旗官服、长相颇为俊朗的青年大剌剌地闯了进来,正是他的外甥肖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