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百河又压低了声音,仔细叮嘱了肖宇几句。
核心便是如何与杭州前卫那边“沟通”,既要让他们意识到柳如丝继续查下去的严重性,又要巧妙地暗示“合作”的必要与好处,最好能让他们主动派出得力人手“协助”,将此事做得天衣无缝。
肖宇听得连连点头,眼中闪烁着兴奋与狠戾的光芒。
待肖宇领命,带着满脑子阴谋与期待匆匆离去后,何百河独自在值房中踱了几步。
窗外日光渐盛,将他微胖的身影投在地上,显得有些臃肿,却也更添几分深沉。
他思忖片刻,走到门口,唤来一名当值的校尉,吩咐道:
“去前衙,请柳百户来我值房一趟,就说我有事相询。”
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门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与禀报声。
柳如丝推门而入,依旧是一身绯色百户常服,身姿笔挺,面容清冷。
她拱手行礼:“属下柳如丝,见过何副千户。”
何百河早已坐回太师椅上,脸上堆起了温煦的笑容,仿佛之前与肖宇的阴狠算计从未存在过。
他抬手虚扶,语气关切:“柳百户来了,快坐。不必拘礼。这些日,初来乍到,可还适应?千户所公务繁杂,与江湖事不同,上手可还顺利?”
他顿了顿,做出几分推心置腹的模样:“咱们这千户所里,多是些行伍出身的刺头,脾气冲,规矩差,最是不好管教相处。”
“你一个女子,又是初来,想必要多费些心思和时日,才能让他们心服口服。若有什么难处,尽管开口。”
柳如丝在客椅上坐下,脊背挺直,不卑不亢地回道:“有劳大人关心。属下还算适应。手下几位总旗、小旗,办事也得力,目前并无太大阻碍。”
“得力就好,得力就好。”何百河笑容不减,话锋却带着暗示,“不过,那帮家伙的脾性我清楚,都是些不安分的主。”
“若是日后有哪个不开眼的,胆敢冒犯、轻慢于你,你尽管放手去收拾,拿出百户的威严来!”
“若有那等收拾不了的硬茬子,你也莫要硬扛,只管来报我,本官自会替你出头,绝不容许他们坏了规矩。”
“多谢大人体恤。”柳如丝语气平静,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何百河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继续道:“咱们武德司,职责重大,事务繁忙,最需要的就是像柳百户你这等既有能力、又肯干事的得力干将。我对你,可是寄予厚望,很是看好啊。”
“大人过奖了。”柳如丝微微欠身。
“哎,不是过奖。”何百河摆摆手,“原本呢,我是想着你初来乍到,对分管的事务、手下的人、还有杭州这地界的情况,都需要时间熟悉。”
“所以之前才没有给你太多具体差事,想着等你根基稳了,人手事务都摸熟了,再委以重任,免得你压力太大,出了岔子。这也是本官一片体恤之心。”
“是,属下明白,感谢大人体恤。”柳如丝顺着他的话应道,心中却愈发警惕。
这老狐狸突然如此和颜悦色,定有下文。
果然,何百河话锋一转,神色也严肃了几分:“对了,你前日呈上来的那份关于漕运‘天灾案’疑点的文书,我今日已经仔细看过了。”
“做得很好,条理清晰,疑点抓得也准。此事非同小可,本官极为重视,方才已经去向千户大人当面汇报了。”
他顿了顿,观察着柳如丝的反应,见她依旧沉静,便继续道:
“千户大人对此事也很关注,责令我继续负责跟进,务必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“所以我一回来,立刻就找你来商议。柳百户,关于此案,你目前是怎么看的?手上……可已经查出了什么确切的证据或线索?”
柳如丝心中冷笑。
谁不知道你之前故意压着我的呈文不批,晾着我?
今日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?
定是我昨日直接呈文厉千户,你被他敲打问责了,这才急着找我来‘商议’,不过是走过场,顺便敲打敲打我罢了。
面上,她却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,清晰汇报道:
“回大人,根据属下初步侦查,此案疑点重重,绝非‘天灾’所能解释。”
“综合现场痕迹、伤亡情况、以及货物损失,极有可能是遭遇了实力强悍的水匪劫掠。”
她略一停顿,继续道:“属下曾接触过几位遇难漕兵的家属,其中有人透露,他们领回的亲人遗体上,明显有刀砍、箭射等利器造成的创伤,绝非船只碰撞能形成。”
“属下据此,曾向杭州前卫提出复验尸体,以核实伤情,但被他们以‘案件已结、不得惊扰死者’为由,严词拒绝。目前,线索便卡在了此处。”
何百河听着,不时点头,脸上露出赞许又凝重的神色:
“嗯,你分析的很有道理,思路清晰。能从家属口中挖出这等线索,可见是下了功夫的。”
他话锋随即一转,带上几分“长者”的审慎与“上官”的考量:
“不过,柳百户啊,办案不能光靠推理,更需要实打实的证据。”
“那些遇难漕兵的家属,所言也未必能全信。他们痛失亲人,情绪激动,为了多求些抚恤银两,或是出于对衙门处置不满,夸大其词、甚至胡乱攀咬,也是有可能的。此其一。”
“其二,杭州前卫那边,他们有他们的章程和难处。此案已经由钱塘县、杭州府乃至漕运衙门联合勘查,并上报按察司定案为‘天灾’。”
“在没有新的、确凿的、足以推翻原结论的铁证之前,他们拒绝复验,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“那帮兵痞子,最是抱团护短,也最是不好相与。光凭一些家属的猜疑之言,确实难以让他们松口。”
他语重心长地看着柳如丝:“所以啊,你这边,还需下更深的功夫,找到更实质、更无法辩驳的证据才行。仅靠目前这些,恐怕难以服众,更难以推动案情。”
柳如丝心中了然,知道这是何百河在给她设置障碍,既要她查,又不给她支持,甚至隐隐否定她已有的发现。
她垂眸应道:“大人说的是,属下明白。正在想办法继续深挖线索。”
何百河要的就是她这句“继续”。
他脸上的笑容收敛,换上一副严肃的公事面孔,开始施压:
“柳百户,你要明白,千户大人对此案非常重视,亲自过问,并且给了明确的期限。”
“此事既然是你最先提出疑点,也是你主办,那就必须一查到底,拿出个像样的结果来!”
“既然开了头,就要有始有终,务必要上心,切莫遇到一点阻碍,便灰心懈怠!”
他语气加重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:“事关漕运安全,涉及朝廷税赋与官兵性命,绝非儿戏,不得有误!”
“既然杭州前卫那边暂时走不通,你也不能光盯着他们。你不是怀疑是水匪所为吗?那就从这方面入手!”
“我们武德司办案,难道只能坐在衙门里翻翻卷宗,或者跑跑腿问问话?若只是这样,换谁不能干?”
他站起身,在书案后踱了两步,挥手强调:“找线索,要主动!要追击!对外侦缉,实地勘察,都是必要的!你得多些主动,不能坐等线索上门。”
“运河道上,太湖周边,那些水匪可能出没的地方,你都要亲自带人去看,去查,去问!明白吗?”
柳如丝站起身,肃然应道:“是,属下明白。”
“好!”何百河停下脚步,目光锐利地盯住她,“千户大人对此案很是关切,我也给你一个明确的时间。三日!”
“我给你三日时间,务必沿着水匪这条线,查出些切实的眉目来!”
“至少,要明确可能涉及的是哪几股势力,他们近期的动向如何!”
“你每日的行动安排、查访所得,必须详细向我汇报,不得遗漏,更不得延误!听清楚了吗?”
“是!属下听清楚了!定当竭尽全力,按期查办!”柳如丝沉声应命。
“嗯,去吧。”何百河挥了挥手,重新坐回太师椅上,端起已经凉透的茶。
柳如丝不再多言,拱手行礼,转身退出了值房。
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。
何百河却没有立刻去处理其他公务。
他坐在椅子上,目光却一直追随着柳如丝离去的方向,仿佛能穿透门板,看到那窈窕冷艳的背影。
这女人,确实有几分本事,心性也够坚韧,手段也不差。
可惜啊,偏偏挡了我的路,更挡了肖宇那兔崽子的路。
他心中惋惜一闪而过,随即被更阴暗的念头取代。
不过,她长得这般美艳动人,身段气质更是绝佳,就这么直接除掉,未免太暴殄天物了……
一个更为龌龊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,如同毒藤般蔓延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