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洛见她这副阵仗,心中一紧,忙问:“何事如此急迫?”
柳如丝压低声音道:“上头……何副千户下了死命令,限期三日,必须查出漕运案可能涉及的水匪踪迹线索。”
“查访范围,是杭州府通往太湖的整段运河沿岸,以及太湖水域本身。地域太广,时间又紧,一刻也耽搁不得。”
“我已分派赵铁山和孙振武两位总旗,各自带队先行出发,去往不同方向侦查。我居中接应调度,本打算稍作准备就紧随其后出城。”
陈洛听得眉头大皱,立刻从怀中取出那份苏小小提供的情报,递给柳如丝:
“表姐,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柳如丝接过,展开细看。
随着目光在那一行行关于蒋天霸、叶宗留、“太湖四杰”等悍匪的描述上移动,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,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急促起来。
四品“镇守”、五品“翊麾”……
这等实力,绝非她手下这些总旗、小旗所能抗衡,即便她自己,面对其中任何一位,恐怕也凶多吉少。
陈洛在一旁简要说明:“根据出事地点和匪徒特点,嫌疑最大的,是这‘翻江龙’蒋天霸,以及‘浪里刀’陈七。”
“蒋天霸地盘吻合,实力最强;陈七曾是漕军,专劫官船,最为熟悉内情。”
柳如丝看完,将情报紧紧攥在手中,指节微微发白。
她抬起头,眼中除了凝重,更添了几分锐利的寒光:
“蒋天霸……陈七……好,目标明确了。”
陈洛却没有丝毫放松,反而更加严肃地提醒道:“表姐,目标明确了,但危险也更大了。我担心的,还不只是这些悍匪。”
柳如丝和李敢都看向他。
陈洛继续道:“你们这般大举出动,四处查访,动静绝不会小。漕运衙门和杭州前卫那边,早已将此案定性为‘天灾’,就是想要大事化小,逃避失职之责。”
“如今你们武德司重启调查,还摆出这么大阵仗,等于是在打他们的脸,戳他们的肺管子。”
“这些人,为了保住乌纱帽,甚至项上人头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他们绝不会坐视你们查下去。”
一旁的小旗李敢闻言,脸上露出惊讶之色,忍不住插话道:
“陈公子所言……确有道理。没想到公子对官场这些……龌龊门道,也看得如此透彻。”
“不过,漕运衙门和杭州前卫那帮人,多是些没本事的酒囊饭袋,除了上下其手捞银子,真本事没多少。”
“咱们武德司办案,他们最多也就是嘴上抗议几句,背后使点小绊子,谅他们也没那个胆子,敢真的对咱们武德司的人下手!”
陈洛摇摇头,语气沉重:“李旗官,不可轻敌。明面上他们或许不敢,但暗地里呢?”
“若是他们与太湖的匪寇早有勾结,或是暗中通气,将你们的行踪、目的泄露出去……”
“甚至,直接引匪寇来对付你们,事后推个一干二净,说是你们‘不幸遭遇悍匪袭击’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柳如丝,“表姐,别忘了,你们这次要查的,可是能全歼一队漕军、劫走五千引官盐的悍匪。”
“他们胆大包天,手段狠辣,背后未必没有官面上的‘保护伞’或‘合作者’。你们此行,不仅要防匪,更要防‘官’。”
此时,柳如丝已完全消化了情报内容和陈洛的分析。
她放下手中的情报纸,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,甚至带着一丝寒意。
她缓缓点头,声音低沉:“表弟说的对。是我先前想得简单了。”
“只以为追查匪踪是分内之事,却忘了这案子背后,早已是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”
“蒋天霸、陈七之流,任何一个,都足以让我们这支小队损失惨重。”
“若再有人暗中算计,泄露行踪……此行,恐怕真是九死一生。”
李敢听着两人的分析,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冷汗,方才那点“武德司威风”的想法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对潜在危险的恐惧。
他有些慌了神,提议道:“百户大人,陈公子说的在理!那……那我们是不是该向千户所请求支援?多调些人手,最好能请动千户大人派几位高手压阵?”
柳如丝却果断摇头:“不可。我们此次行动,名为‘侦查’,实则是基于疑点的初步追查,并无确凿证据指向任何一方。”
“在拿不出铁证之前,贸然请求大规模支援,只会授人以柄,让何副千户甚至其他人笑话我们胆小无能、小题大做,甚至可能以此为借口,剥夺我们的查案权,将案子彻底压下。”
她目光转向窗外,仿佛能看到赵铁山、孙振武他们已然出发的身影,语气带着决断:
“况且,我们并非全无机会。赵铁山和孙振武都是老手,行事谨慎。”
“我们此行,皆以暗中查访、伪装身份为主,只要足够小心,不暴露行踪和真实意图,未必会立刻被盯上。”
“关键在于……快!赶在那些‘有心人’反应过来、布置妥当之前,抢得先机,拿到关键线索!”
陈洛听着柳如丝的分析,知道她已权衡利弊,做出了决断。
他不再劝阻,而是上前一步,目光坚定地看着柳如丝:
“表姐,既然你心意已决,那便让我随你一同行动。多一个人,多一份照应。”
柳如丝闻言,转回头,深深地看了陈洛一眼。
她看到了他眼中毫不作伪的担忧与坚决,感受到那份不容置疑的保护之意。
一股暖流悄然涌上心头,驱散了些许因前路莫测而生的寒意。
她略一沉吟,陈洛的武功,她再清楚不过,早已远在自己之上,有他在身边,无疑是极大的助力,多了一重可靠的保障。
“好。”柳如丝不再犹豫,点头应允,“表弟,你就以我私人雇佣的‘帮差’身份随行。对外只说是我远房表亲,略通武艺,前来投靠谋个差事。”
她看了一眼天色,又望向李敢,语气恢复了百户的干练与决断:
“事不宜迟,迟则生变。李敢,你立刻去准备,除了你属小旗队,再挑一小旗队,轻装简从,备好快马和必要的伪装物品、干粮清水。我们半个时辰后,在武林门汇合出发!”
“是!属下这就去办!”李敢精神一振,抱拳领命,快步跑出大厅去安排了。
柳如丝又看向陈洛,眼神复杂,有感激,有关切,也有一丝不容退缩的坚毅:
“表弟,此去凶险,你可想好了?”
陈洛微微一笑,拍了拍腰间宝剑:“表姐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咱们姐弟齐心,其利断金。管他什么翻江龙、浪里刀,还是背后的魑魅魍魉,总要碰一碰才知道深浅。”
柳如丝看着他自信从容的模样,心中稍安,也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:
“好!那我们就去会一会这太湖的‘英雄好汉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