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清波客栈大堂内,已是人声喧哗。
南来北往的客商、赶早的脚夫、本地的茶客汇聚一堂,就着热腾腾的豆浆、油条、小笼包,或高声谈笑,或低声私语,混杂着碗碟碰撞声与跑堂伙计的吆喝,充满了市井的鲜活气。
陈洛与柳如丝选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,要了两碗阳春面,几碟小菜,看似悠闲地用着早膳。
柳如丝依旧戴着帷帽,垂纱遮面,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纤白的脖颈,安静地用筷子挑着面条,仪态端庄,与周遭的嘈杂格格不入,却也未引起太多注意——
这般打扮的富家小姐,出门在外谨慎些,也是常理。
陈洛一身粗布短打,作寻常护院车夫打扮,埋头吃面,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视着大堂内外的动静。
就在他们侧后方不远处的一桌,坐着一男一女,吸引了陈洛的注意。
男子约莫四十出头,身材异常魁梧,坐着都比旁人高出一截,豹头环眼,一部钢针般的络腮胡修剪得整整齐齐,更添几分粗犷威猛。
他穿着深青色绸缎劲装,外罩一件无袖对襟马甲,手掌宽大,指节突出,随意搁在桌上,仿佛蕴藏着千斤之力。
女子年纪稍轻,风韵犹存,约莫三十七八岁,面容姣好,眼角虽有细纹,却更添成熟风致。
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绣暗纹的锦缎衣裙,发髻高挽,只插一支碧玉簪,显得素雅干练。
此刻正小口啜饮着清茶,神态从容,但眼神开阖间,偶尔闪过锐利的光芒,显非寻常妇人。
二人气度沉凝,虽未刻意张扬,但那久居上位、掌控生杀的气场,却隐隐与周遭的市井氛围隔离开来,仿佛自成一域。
他们说话声音不高,语速平缓,似在商议什么,偶尔男子会微微点头,女子则轻蹙眉头。
更让陈洛留意的是,在他们邻桌,分散坐着四个精悍汉子。
虽都穿着普通布衣,但坐姿挺直,眼神警惕,看似各自用饭,实则隐隐将那男女二人护在中心,目光不时扫视四周,显然是二人的护卫或手下。
这一伙人,绝不简单。
陈洛正暗自揣测,却见身边的柳如丝执筷的手微微一顿,帷帽下的脸庞似乎转向了那桌方向,虽隔着轻纱看不清表情,但陈洛能感觉到她身体瞬间的僵硬。
“表姐,认识?”陈洛压低声音,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道。
柳如丝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借着喝汤的动作,嘴唇微动,声音细若蚊蚋:
“钱塘连环坞,大坞主厉百川,三坞主冷新月。”
陈洛心头一震!钱塘连环坞!
杭州水域的霸主,垄断运河杭州段、钱塘江下游码头及大半漕船护卫生意的庞然大物!
其大坞主厉百川,绰号“混江龙”,四品“镇守”巅峰修为,早年出身武当,一手《太极剑》和卓绝轻功名动江湖,乃是江南武林赫赫有名的人物!
三坞主冷新月,同样四品“镇守”修为,一手《玄阴指》和暗器功夫出神入更兼心思缜密,手段狠辣,执掌连环坞情报堂与内卫堂,是令人闻之色变的“暗影”与“耳目”!
这二位,可说是连环坞的核心掌权者,平日里坐镇杭州总舵,等闲不会轻动。
如今却双双现身这湖州府的寻常客栈……
必有大事!
此时,厉百川与冷新月似乎已商议完毕,二人放下碗筷,结了账,起身便走。
邻桌那四名汉子也立刻起身,不动声色地跟上,六人前后相随,径直出了客栈大门。
柳如丝透过窗纱,看着他们一行人上马,朝着城北方向而去,眉头微蹙。
陈洛也三两口扒完剩下的面条,擦了擦嘴,凑近低声道:
“连环坞两位当家人,不在杭州坐镇,跑到这湖州来,还如此低调……表姐,你说他们是来干嘛的?”
柳如丝沉默片刻,摇头:“不知。连环坞势力虽主要在杭州,但其触角遍及江南漕运水道,与太湖各股势力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他们来湖州,或许是与太湖的某些人物会面,或许……是与漕运有关?”
她心中隐约升起一丝不安。
连环坞涉足漕运护卫运输生意,与漕运衙门乃至沿途各府县的水路势力都有交往。
如今漕运刚出大案,这两位关键人物悄然出现在毗邻太湖的湖州,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。
陈洛眼中却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,提议道:“表姐,反正今日我们要在此等候李敢、陆舟他们汇合,左右无事。”
“厉百川和冷新月都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物,难得一见。不如……我们跟上去瞧瞧?”
“看看他们究竟意欲何为,说不定……还能长点见识,了解一下这太湖周边的‘风土人情’?”
柳如丝闻言,帷帽下的眉头皱得更紧:“不可!此二人修为高深,手下亦非庸手,跟踪他们极易被发现。况且我们身负公务,岂能节外生枝?”
陈洛却不以为然,笑道:“表姐多虑了。我们只是远远跟着,看看他们的大致去向,又不近前窥探。”
“早听闻太湖‘三万六千顷太湖,渺无边际浪拍芦’,咱们难得来一趟湖州,总不好一直闷在客栈里枯等吧?”
“就当是去太湖边散散心,顺便……看看热闹。万一他们去的地方,正好与我们查的案子有些关联呢?岂不是意外收获?”
他见柳如丝仍有些犹豫,又补充道:“放心,我有分寸。若察觉不对,我们立刻撤回便是。”
“况且,表姐你如今身份是‘大家小姐’,我是你的车夫护院,我们驾着马车在太湖边游览,合情合理,不会引人怀疑。”
柳如丝被他一番话说得有些动摇。
她并非胆小怕事之人,相反,“玉罗刹”的名号本就是刀头舔血闯出来的。
只是如今身负武德司百户之责,漕运一案压在心头,让她行事比以往多了几分顾忌。
但陈洛说得也有道理。
枯等确是无趣,且连环坞两位坞主此行透着蹊跷,若能探知一二,或许对了解太湖周边势力格局、甚至对漕运案有所助益。
再者……
她瞥了一眼身旁跃跃欲试的陈洛,心中暗叹:
这个表弟,比自己更加不安分,好奇心重,胆大包天。
自己若不答应,保不齐他要独自跟去,剩自己一人岂不更加无趣。
思虑再三,柳如丝终于轻轻点头:“……好吧。但务必小心,保持距离,以观其行踪为主,绝不可靠近,更不可涉险。”
“得令!”陈洛咧嘴一笑,立刻招手唤来伙计结账。
不多时,那辆青幔马车便驶出了清波客栈的后院。
陈洛驾车,柳如丝坐于车内,两人顺着厉百川一行人离去的方向,不紧不慢地朝湖州府北门行去。
出得北门,官道逐渐开阔,远处水汽弥漫,隐约可见一片浩渺无垠的水面,在晨光下泛着粼粼波光——那便是太湖了。
官道沿着湖岸蜿蜒,时而有岔路通向湖畔的渔村、码头或苇荡。
路上行人车马渐稀,视野开阔。
陈洛极目远眺,很快便在前方里许之外,发现了厉百川一行人的身影。
六匹健马正沿着湖畔一条较为僻静的土路,向着太湖深处方向疾驰。
“跟上了。”陈洛低声道,轻轻一抖缰绳,让马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远远辍在后面。
柳如丝掀开车帘一角,凝目望去。
只见厉百川与冷新月并骑在前,四名手下紧随其后,马蹄扬起淡淡的尘土。
他们的速度并不算太快,似乎对路径颇为熟悉,时而转入湖畔的苇丛小径,时而又折回大路,兜兜转转,向着太湖西南方向而去。
越往前走,人烟越是稀少。
湖畔多是连绵的芦苇荡和杂树林,偶尔能看到几处破旧的渔寮或孤零零的码头,更显荒僻。
阳光渐渐升高,湖面上雾气散去,露出更广阔的景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