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连环坞这个本应维护漕运秩序的重要势力,很可能就此与太湖巨寇勾结在一起!
官匪一家,沆瀣一气!
那今后这江南漕运,还有宁日吗?
朝廷威严何在?
那些死去的漕军,冤魂何安?
柳如丝虽然听不清具体对话,但从陈洛骤然变得凝重无比、甚至隐隐散发出杀气的神情,以及远处蒋天霸那嚣张大笑、厉百川僵硬拱手的姿态,也猜到了几分。
她压低声音,急问:“如何?他们说什么?”
陈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目光冰冷地望向湖畔那两个刚刚达成“协议”的身影,声音低沉,却字字如冰:
“蒋天霸,亲口承认,漕运大案是他所为。”
“他要厉百川的连环坞,帮他运那五千引官盐,销往浙西。”
“厉百川……答应了。”
柳如丝娇躯剧震,帷帽下的俏脸瞬间血色尽褪。
尽管早有猜测,但亲耳从陈洛口中证实,依然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和彻骨的寒意。
真相,竟如此残酷而直白。
凶手就在眼前,嚣张跋扈,视王法如无物。
而本该是维护秩序的一方势力首领,却在武力与威胁面前,选择了同流合污。
“我们……现在怎么办?”柳如丝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是立刻撤离,回去调集人马?
还是……
陈洛死死盯着湖畔,看着蒋天霸正志得意满地拍着厉百川的肩膀,看着厉百川那强颜欢笑下的无奈与阴沉。
他缓缓握紧了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,眼中寒芒吞吐。
那沸腾的杀意在陈洛胸中翻涌了数息,终究还是被他强行按捺了下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眼中的寒芒渐渐敛去,重新恢复了冷静。
陈洛在心中快速权衡利弊:
第一,实力对比。
蒋天霸是四品“镇守”巅峰,其手下悍匪也绝非庸手。
自己和柳如丝,一个五品圆满,一个六品,所带的人均是下三品武者。
一旦打草惊蛇,自己和柳如丝都可能陷入绝境。
柳如丝此行的主要任务是查明真相,获取证据,而非缉凶——那也不是她一个百户带着这点人手能做到的。
第二,证据问题。
自己虽以“神意感知”偷听到了蒋天霸亲口承认,但这如何能作为呈堂证供?
空口无凭。
难道要自己跑到武德司或者按察司,拍着胸脯说“我听见蒋天霸承认了”?
谁会信?
就算信了,没有物证、没有其他旁证,如何定罪?
反而会将自己和柳如丝置于风口浪尖,成为蒋天霸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伞的眼中钉。
这种出头鸟,不能当。
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——柳如丝的安危。
自己冒险也就罢了,绝不能将她置于不可控的险境之中。
想通这些,陈洛心中那点“热血上头”的冲动迅速冷却。
现在最要紧的,不是逞一时之勇,而是如何将刚刚获得的惊人情报,转化为可以实际操作的“真凭实据”。
如何证明蒋天霸是凶手?
如何找到那批被劫的五千引官盐?
这些,都需要更周密的计划和确凿的证据。
至于亲手缉凶……
陈洛瞥了一眼远处蒋天霸那魔神般的身影,心中暗道:
蒋天霸,且让你多逍遥几日。
待我武功再进一步,能稳稳压你一头时,再来取你项上人头,祭奠那百余漕军亡魂不迟!
江湖路远,总有再见之时。
“表姐,”陈洛压低声音,对身旁依旧紧张等待的柳如丝道,“我们走。”
柳如丝一愣:“走?现在?”
“对,现在。”陈洛语气坚决,“趁他们还没注意到我们,立刻离开。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他不再多言,轻轻一抖缰绳,马车缓缓启动,调转方向,沿着来时的土路,不紧不慢地向回驶去。
动作自然流畅,仿佛只是路过此地,稍作停留观看湖景,如今看够了,便启程离开。
马车驶动的声音,在空旷的湖畔并不明显。
高坡下的蒋天霸与厉百川,此刻心思都放在刚刚达成的“协议”以及后续的细节上,只是用眼角余光瞥见那辆马车离开,均未在意。
蒋天霸心中暗想:
这厉百川做事倒也谨慎,还安排了人在远处望风。
不过既然谈妥了,撤走也是正常。
看来这连环坞大坞主,倒是个识时务的。
厉百川则以为:
蒋天霸这厮果然狡诈,见面还要派人在外围监视。
不过既然他答应不动我连环坞,些许眼线,随他去吧。
这马车撤走,应是见他与我谈拢,撤退回去了。
两人各怀心思,都未将那辆“普普通通”的马车放在心上,更想不到车内坐着的人,已经窃听了他们之间足以震动江南的秘密交易。
马车渐行渐远,很快便拐过一片芦苇荡,消失在了湖畔土路的尽头。
直到彻底脱离了那片区域的视线,陈洛才微微松了口气,但车速依旧保持平稳,不急不缓,以免显得突兀。
柳如丝直到此刻,紧绷的心弦才略微放松,她掀开车帘一角,回望早已看不见的湖畔方向,低声问道:
“刚才……你可是想动手?”
陈洛没有否认,坦然道:“一瞬间,确实有过念头。但仔细一想,弊大于利,绝非明智之举。”
他将自己方才的考量简要说了一遍,尤其强调了证据的重要性以及避免打草惊蛇。
柳如丝听完,深以为然,心中对陈洛的冷静与周全又多了几分认识。
她点了点头,神色凝重:“你说得对。我们现在知道了凶手是蒋天霸,也知道了他接下来的打算——让连环坞帮他运赃。这情报至关重要,但如何利用,还需从长计议。”
她沉吟道:“眼下有几件事要做:第一,尽快与李敢、陆舟他们汇合,看看他们沿东苕溪查访有无收获;”
“第二,看看孙振武那边打探太湖周边有无消息;”
“第三,此事牵扯连环坞,厉百川态度暧昧,我们需小心应对,既要提防连环坞,又不可完全将其推到对立面……”
陈洛接口道:“还有第四,蒋天霸劫掠官盐,屠杀官兵,背后是否有人指使或提供情报?”
“他一个水匪,如何能精准掌握漕军船队的航行时间、护卫力量?是否有内应?杭州前卫、漕运衙门里,是否有人与之勾结?这些,都需要查。”
柳如丝眼中寒光一闪:“不错!此案绝非蒋天霸一人能成!必有内鬼!”
两人在马车上低声商议着,不知不觉,湖州府城的轮廓已出现在远方。
日头渐渐升高,已近午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