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百户大人,”汉子压低声音,语速很快,“孙总旗命小人禀报:我们那队人马已进入长兴县境内,沿着太湖岸边村落暗中查访。”
“今日午后,在一处临湖的渔村酒肆里,发现几个形迹可疑的汉子,喝酒吹嘘,言语粗鄙,口音带着宜兴、长兴那边的土调,看举止做派,极像是太湖帮的喽啰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兴奋:“他们喝得兴起,其中一人炫耀,说‘前些日子跟着老大出去干了一票大的,金银财宝没捞着多少,倒是搬盐巴搬到手软,晦气!’旁边另一人赶紧捂他嘴,骂他‘灌了几口猫尿就胡咧咧,不要命了!’几人匆匆结账离开,神色慌张。”
“盐巴?”柳如丝与陈洛对视一眼,心中均是一动。
那汉子继续道:“孙总旗判断,这几人极可能参与了漕运劫案!”
“他们已暗中盯上其中两人,摸清了其大概落脚点,正在寻找机会,看能否设法擒拿一两个,或者进一步摸清他们的窝点。”
柳如丝闻言,眉头微蹙。
长兴县是蒋天霸的老巢范围,在那里动手,风险极大。
但若能拿到直接参与劫案的人证,无疑是突破性的进展。
她沉吟片刻,对信使肃然道:“回去告诉孙总旗,他们做得很好,但务必谨慎!”
“长兴是太湖帮蒋天霸的地盘,耳目众多,切不可打草惊蛇。一切行动以安全为第一,打探消息为主。”
“若能悄然擒获落单者,且确保万无一失,方可尝试;若难度太大,或环境不利,宁可放弃,也不要勉强,暴露行踪为上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让他们保持联络,若有新发现或紧急情况,立刻派人回报。”
“是!小人明白!”信使躬身领命,不敢耽搁,立刻转身出门,连夜赶回长兴。
待信使离去,柳如丝在房中踱了几步,神色间既有期待,也有担忧。
“若能拿到人证,哪怕只是小喽啰,也是撕开缺口的关键。”陈洛分析道,“但正如你所说,在蒋天霸眼皮底下抓人,太危险了。孙振武虽是个干练的,手下也都是好手,可毕竟人生地不熟……”
柳如丝叹了口气:“是啊。但现在也没别的办法,只能寄希望于他们见机行事,足够小心了。”
两人又商议了一阵后续安排,便各自回房歇息,等待进一步的消息。
次日清晨,天色微亮。
柳如丝早早起身,将昨日汇总的情报——包括李敢发现的东苕溪痕迹、陆舟打听的生面孔采买、以及孙振武传来的太湖帮喽啰线索,加以整理提炼,形成一份简明扼要的侦查简报。
她没有提及蒋天霸亲口承认及与连环坞交易之事,只将线索指向“疑似太湖悍匪”,并建议千户所“统筹力量,深入太湖相关水域及沿岸进一步侦查”。
将简报加密后,她唤来一名善于驯养信鸽的手下,将密信绑在信鸽腿上。
“速发千户所,呈报何副千户。”柳如丝吩咐。
“是!”手下小心捧着信鸽,来到客栈后院开阔处,扬手放飞。
灰白色的信鸽扑棱棱展翅飞起,在空中盘旋一圈,辨明方向,随即朝着杭州府城疾飞而去,很快化作天际一个小黑点。
做完这一切,柳如丝心中稍定。
无论如何,该走的程序已经走了,线索也已经上报,自己作为百户的初步职责算是尽到了。
接下来,便是等待孙振武那边的确切消息,以及……
筹划那“暗地里”的较量。
然而,她没想到的是,孙振武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,也……冒进得多。
午时刚过,清波客栈楼下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。
房门被推开,只见孙振武与周康二人闪身而入,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与一丝风尘之色。
“百户大人!”孙振武抱拳行礼,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,“成了!我们抓到了两个!”
柳如丝心中一紧,急问:“详细说来!怎么回事?人现在何处?”
孙振武深吸一口气,快速禀报:“昨夜接到大人传令后,我们并未立刻动手。”
“今早天未亮时,盯梢的兄弟发现那两个喽啰中的一人独自离开住处,往村外一处偏僻的芦苇荡走去,似是去解手。”
“我们觉得机会难得,立刻行动,由周康带人从侧面迂回包抄,我亲自带人从正面逼近,趁其不备,一举将其制服,未发出太大动静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厉色:“拿下此人后,我们立刻突审。那厮是个软骨头,几番恐吓之下,便招了。”
“他说自己是太湖帮‘翻江龙’蒋天霸麾下一个小头目的手下,前些日子确实跟着大当家出去‘做买卖’,地点就在北新关外的运河上,目标是官盐漕船。”
“他负责在快船上接应搬运盐包,亲眼见到官兵被杀,盐被搬空。”
“他还供出,与他同住的那个同伙,也参与了那次行动。我们立刻返回其住处,将尚在睡梦中的另一人也擒获。”
“此人较为硬气,起初不肯招,但我们拿出先招供那人的部分口供,又晓以利害,他见事情败露,抵抗无益,也陆续承认了参与劫掠之事,细节与第一人基本吻合。”
柳如丝听得心潮起伏,喜忧参半。
喜的是,竟然真的拿到了直接参与漕运劫案的人证!
而且是两个!
这简直是天大的突破!
忧的是,孙振武此举,无疑是在蒋天霸心口上动刀,一旦消息走漏,必将引来雷霆报复!
“人现在何处?安全吗?”柳如丝立刻追问。
孙振武道:“安全!我们得手后,立刻撤离长兴,不敢走大路,专挑小道,一路疾行,现已将两名俘虏秘密押至湖州府城外十里处一处废弃的山神庙中,由十余名兄弟严密看管。”
“为防追踪,我们沿途布下疑阵,并留了五六个兄弟在长兴那边继续监视,观察太湖帮有无异动,并负责断后。”
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周康:“周康熟悉湖州地形,由他带路,我们才能如此迅速脱身。”
周康连忙抱拳:“属下分内之事。”
柳如丝略一思忖,当机立断:“事不宜迟!孙振武,周康,你们二人立刻带领城外那队兄弟,押解两名俘虏,火速返回杭州府!”
“将人犯秘密押入武德司诏狱,严加看管!记住,沿途务必小心,绝不可暴露行踪!我会立刻修书一封,你们带给千户所,说明情况。”
她看向孙振武,语气郑重:“孙总旗,此次你立下大功!但风险也随之而来。蒋天霸一旦发现手下失踪,定会追查。你们回去的路上,千万小心!”
“李敢和陆舟!”
一直在门外候命的李敢、陆舟闻声推门而入。
“李敢,陆舟,你们二人率本部剩余人手,随孙总旗、周小旗一同护送俘虏返杭!务必保证人犯安全押抵!”柳如丝下令。
“是!”李敢、陆舟齐声应道。
陆舟却上前一步,面露忧色:“大人,孙总旗和周小旗押解重犯,再有李小旗一同护送,应可保无虞。”
“但大人您身边不能无人照应!大人您孤身在此,太过危险!恳请让属下留下,护卫大人左右!”
柳如丝闻言,心中微暖。
陆舟此人,平日言语不多,但做事踏实,关键时刻也知进退。
他说的不无道理。
如今孙振武在蒋天霸地盘上动了人,难保不会刺激到那头凶龙。
自己身边若无一得力人手,确实不妥。
她看了一眼陈洛。
陈洛武功虽高,但毕竟是“表弟”身份,很多官面上的事不便直接插手。
有陆舟这个经验丰富的武德司小旗在身边,许多事情会方便许多。
再者,陆舟的手下大部分已派去护送俘虏,他身边只留少数几人,目标也小。
思虑片刻,柳如丝点了点头:“也好。陆舟,你带两名机灵的手下留下,随我在此接应孙总旗留在长兴的断后兄弟,并继续留意湖州本地动向。其余人,随孙总旗、李敢即刻出发!”
“属下遵命!”陆舟面露喜色,抱拳领命。
孙振武、李敢、周康也齐齐躬身:“是!大人保重!”
柳如丝迅速写好密信,交给孙振武,又仔细叮嘱了一番路上注意事项。
不多时,孙振武、李敢、周康便带着大队人马,悄然离开清波客栈,押解着那两名至关重要的俘虏,踏上了返回杭州府的秘密路途。
客栈二楼房间内,只剩下柳如丝、陈洛,以及陆舟。
柳如丝站在窗边,望着孙振武等人远去的方向,心中却没有太多轻松。
蒋天霸……连环坞……还有那潜藏在暗处的内鬼……
湖州府的天空,依旧晴朗。
但清波客栈内的空气,却依然凝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