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府,武德司千户所。
秋日高照,何百河已然坐在自己的副千户值房内,处理着案头堆积的文书。
他面皮白净,眼神半眯,看似全神贯注,实则心思早已飘远。
不多时,一名司吏捧着一只小巧的竹筒,快步而入,躬身呈上:
“大人,湖州方向,柳百户飞鸽传书。”
何百河眼神一动,接过竹筒,验看火漆无误后,用银刀撬开,抽出里面一卷薄如蝉翼的密信纸。
他展开细读,看完后嘴角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,随手将密信扔在一边,不置可否。
“呵,倒是个会做官的,知道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”他低声自语。
他并不担心柳如丝能查到什么。
太湖那么大,凭柳如丝那点人手,想找到确凿证据,难如登天。
何百河眼中闪过一丝阴鸷。
时间在繁忙的公务中悄然流逝。
下午,阳光斜照入窗。
又一只信鸽扑棱棱落在千户所的鸽房。
这一次,送来的竹筒更为细小,火漆的暗记也完全不同——这是何百河与亲信约定的秘密通讯渠道。
何百河屏退左右,亲自取来密信。
展开只看了一眼,他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,甚至隐隐透出几分惊怒!
信上的内容很简单,只有寥寥数语,却足以让他心惊肉跳:
“柳部于长兴擒获参与北新关案之太湖帮众二,正押解返杭。人犯口供指向蒋。孙、李、周押送,护卫约三十余。路线推测:经德清、鱼杭,今夜或明晨抵杭。”
落款是一个特殊的符号。
何百河眼神深处,寒光闪烁。
他立刻起身,走出值房,对门外值守的亲信道:“去,把总旗肖宇给我叫来,立刻!”
不多时,肖宇匆匆赶到,脸上还带着昨夜宿醉未完全消退的痕迹,但见舅舅神色凝重,立刻清醒了大半:
“舅舅,何事如此紧急?”
何百河挥手屏退旁人,关紧房门,压低声音,语气急促而森然:
“柳如丝那贱人,在长兴抓了两个太湖帮的人,正是参与北新关劫案的!现在正由孙振武、李敢、周康押着,往杭州送!预计今夜或明晨,会经过德清、鱼杭一线!”
肖宇闻言,精神一振:“舅舅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半路截杀!”何百河吐出四个字,带着血腥味,“伪装成太湖悍匪报复劫囚!要做得干净利落,不留活口!包括柳如丝那些押送的手下,一个都不能留!”
肖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,咬牙道:“好!我听舅舅的!”
“立刻去点齐你最信得过的兄弟,不要多,二十人以内,要身手好、嘴巴严的。全副武装,但换下武德司的皮,扮作江湖客或商队护卫。”
何百河语速飞快地部署,“我会以‘接应柳百户缉查行动、防止意外’为由,亲自带队‘出外勤’。我们即刻出发,赶往鱼杭县!”
“鱼杭县?”
“对!那里是湖州通往杭州的必经之路,有几段官道颇为偏僻,适合下手。我已经通知了杭州前卫的赵猛千户,他会带人从另一条路赶去汇合。记住,此事绝密!对任何人都不准泄露半个字!”
“是!外甥明白!”肖宇重重点头,眼中凶光毕露。
除掉柳如丝,再顺势“解决”掉这两个麻烦的人犯和押送队伍,自己上位之路最大的障碍就将一扫而空!
甥舅二人又低声密谋了几句细节,肖宇便匆匆离去准备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何百河与肖宇带着精心挑选的二十名亲信好手,悄然从千户所侧门离开。
所有人都换上了便装,武器包裹严实,马匹也做了掩饰,看上去就像一支寻常的商队护卫,朝着城北疾驰而去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,杭州前卫军营。
千户赵猛接到了何百河通过秘密渠道传来的急讯。
他看罢,面无表情,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眼中,杀气一闪而逝。
他立刻唤来心腹王百户、李百户、张百户,以“执行特殊巡逻任务”、“演练夜间奔袭”等不同借口,点齐了二十余名修为在九品以上的精锐亲兵,同样换上便装,携带利刃强弓,分批次悄然离开了军营,朝着鱼杭县方向疾行。
夕阳西下,暮色渐浓。
鱼杭县北,一处远离村镇、两侧皆是丘陵树林的官道旁。
何百河、肖宇一行人抵达,与早已在此等候的赵猛及其手下汇合。
此地名为“老鸦岭”,官道在此拐了一个大弯,路旁林木茂密,地势起伏,视野受阻,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。
更妙的是,此地距离鱼杭县城尚有十余里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夜间罕有人迹。
两拨人马加起来超过四十人,皆是精锐,此刻聚在一处临时清理出的林间空地。
何百河与赵猛简单碰头。
“赵千户,有劳了。”何百河拱手,脸上带着惯有的圆滑笑容。
赵猛只是微微颔首,声音冷硬:“何大人客气,分内之事。目标何时能到?”
“根据情报,他们押解人犯,脚程不会太快,且需隐蔽行踪。估计子时前后,会经过此地。”何百河估算道,“我已派出探子往前路哨探,一有发现,立刻回报。”
赵猛不再多言,转头对三名百户吩咐:“王百户、李百户、张百户,你们各带本部,埋伏于道路两侧林中和坡后,听我号令,同时杀出,务必全歼,不留活口。”
“是!”三名百户肃然领命,眼中皆露出凶悍之色。
他们都是马彪的心腹,深知此事关乎漕运系统乃至自身安危,下手绝不容情。
何百河也对肖宇道:“你带我们的人,配合赵千户行动。记住,蒙面,下手要狠,速战速决!”
“舅舅放心!”肖宇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,眼中满是兴奋与残忍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柳如丝那些手下在绝望中倒下的景象,看到自己踩着他们的“功劳”,登上百户之位的锦绣前程。
很快,四十余名精锐匪徒迅速散开,如同幽灵般隐入老鸦岭官道两侧的黑暗之中。
弓弦轻响,利刃出鞘半寸,杀机如同冰冷的潮水,悄然弥漫在这段荒僻的官道上。
月光被云层遮蔽,星光黯淡。
与此同时,在德清县与鱼杭县交界的另一段官道旁,一片稀疏的小树林里。
孙振武、李敢、周康及其麾下三十余人,正借着树木的掩护,做短暂的休整。
连续大半日的疾行,再加上精神高度紧张,让所有人都感到疲惫不堪。
马匹打着响鼻,喷着白气,人也纷纷下马,或倚树而坐,或检查装备,或啃着冰冷的干粮。
两名被捆得结实、堵住嘴巴的太湖帮俘虏,被扔在人群中央,由四名好手专门看管。
两人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,知道自己一旦被押到杭州,绝无活路。
周康揉着酸痛的腰背,忍不住低声抱怨:“他娘的,这一路马不停蹄,骨头都快散架了!这官道坑坑洼洼,颠得老子屁股都要磨出茧子了!”
李敢正就着水囊喝水,闻言瞥了他一眼,沉声道:“周老弟,少说两句。小心驶得万年船。”
“别忘了咱们押着的是什么人,后面可能追着的是什么主儿。”
“那‘翻江龙’蒋天霸,能在北新关外劫杀一整队有千户押运的漕军,其心狠手辣、实力强悍,可想而知。”
“咱们现在离他的地盘还不算太远,一刻也松懈不得。”
孙振武蹲在地上,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简陋的地图,闻言抬头,语气严肃:
“李敢说得对。弟兄们再坚持一下,这路已经走了大半了。按现在的速度,咱们加把劲,连夜赶路,子时前后应该能到杭州府城外。”
“只要进了城,把人犯往诏狱里一送,咱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大半,到时候再好好歇息不迟。”
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众人,提高声音:“弟兄们!这次咱们抓到了关键人证,破了这漕运大案,是天大的功劳!”
“千户所、乃至朝廷,必有重赏!为了这份功劳,为了咱们武德司的威风,再辛苦这一晚上,值不值?”
“值!”众人虽然疲惫,但想到即将到手的功劳和赏赐,还是精神一振,齐声低喝。
“好!”孙振武满意地点点头,“休息一刻钟,检查马匹装备,然后继续上路!记住,保持警惕,前后哨探不能停!”
“是!”众人应诺,抓紧时间恢复体力。
树林里恢复了短暂的寂静,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,和偶尔的马匹响鼻声。
子时,老鸦岭。
浓云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月光,山风呜咽着穿过官道两侧黑黢黢的树林,如同无数冤魂在暗中哭泣。
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官道本身在黑暗中显露出一条略微灰白的模糊轮廓。
岭上,杀机已如拉满的弓弦,蓄势待发。
四十余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,如同潜伏的饿狼。
刀锋紧贴着腿侧,弓弦扣在指间,呼吸被刻意压抑到最低。
何百河、赵猛、肖宇以及三名百户,各自占据着有利位置,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。
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分一秒流逝。
忽然,官道远处传来一阵轻微而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打破了死寂。
马蹄声在老鸦岭前方不远处放缓,随即停了下来。
一个黑影从马背上跃下,动作轻巧,显然骑术精湛。
那黑影并未贸然前行,而是在路旁草丛中摸索着什么。
片刻,他发出一声极轻微、如同某种夜鸟鸣叫般的短促哨音。
何百河一直凝神倾听,闻声眼中精光一闪,如同鬼魅般从藏身的树后闪出,几个起落便来到那黑影身前,压低声音:
“如何?”